京城近郊別院,茶室內的空氣彷彿凝滯,香爐中升起的青煙筆直如線,直到門外傳來一聲輕咳,才被悄然踏入門檻的氣流攪動。
進來的是張位的一位幕僚,宋先生。
宋先生身著青衫,面容清癯,向李成梁躬身作揖,笑道:「寧遠伯安好,閣老正在處理一份急件,隨後即來,特命在下前來作陪。」
李成梁哂笑:「宋先生客氣了,老夫一人在此品茶,頗為享受,何須作陪。」
他心如明鏡,張位故意先晾他一晾,顯其主導之位,也是顯示對他有所不滿。
但最近他李家有了底氣,不想再對張位的怠慢忍氣吞聲。
他明確顯露怒意的目光罩住宋先生,百戰悍將的殺伐之氣,瞬間凌厲噴湧而出,文弱宋先生哪受得了。
宋先生前腿邁入門內,後退卻硬生生定住般,如同灌了鉛,場面十分窘迫。
不過他也是長袖善舞之人,須臾便緩過來,拱了拱手:「既然如此,在下就不打擾,寧遠伯安坐。」
說完悻悻離去,自去上報。
不多時。
張位踱步而入,二人重新見禮落座。
閒談幾句後,話題便不可避免地繞回了朝局,以及那位風頭正勁的三皇子。
近期朝堂大事,是萬曆帝力排眾議,讓李如松接任遼東總兵。
李成梁捻著虯髯,似漫不經心地道:「三殿下年少聰慧,慈寧宮一番言論,倒是幫子茂及我遼兵洗刷了些冤屈,前些日子又在聖上那邊舉薦,使得子茂能接任遼東總兵。不過,朝堂風向多變,今日之言,未必不是明日之矢啊。」
他這話說得圓潤,既點了三皇子的好,又透露出對未來的不確定,更隱晦地解釋了自己為何不能明確站隊——無非是利益翻覆。
張位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眼皮微抬:「哦?寧遠伯是覺得,三殿下是口頭上幫了子茂?」
「非也。」李成梁放下茶盞,面上顯出幾分鄭重,「三殿下舉薦子茂出任遼東總兵,乃實打實的援手,關乎我李家根基。更難得的是,殿下指定由吾長孫教導騎射,此為真正信重之意。」
他刻意將「信重」兩字咬得清晰,目光直視張位。
意思很明顯,你張位能給什麼籌碼,換這等「信重」?
張位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緊,面上卻依舊淡然:「如此說來,寧遠伯是不肯讓你長孫辭掉差遣嘍,這是否算腳踏兩船?」
「閣老言重了。」李成梁笑容不變,語氣卻強硬起來,「陛下欽點世忠為皇子與親衛教習,皇命難違,豈敢辭任?至於表態……老夫一介武夫,只知忠君衛國,於國本之事,實不敢妄言。若他日大皇子需人教導騎射,世忠亦當效勞。」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出皇帝壓人,又留有餘地,將「兩邊下注」粉飾為「忠君本職」。
雖為武勳,但長期混跡京城,李成梁學會不少文官的道道。
早前張位給他傳口信,希望他讓李世忠辭謝皇子教習職務,撇清與三皇子的關係,並讓他對外公開支援大皇子。
他沒有回信,是等張位被「李朝哭喪使鄭期遠索捐」一事弄得名聲大跌,不敢冒頭之後,親自過來與張位見面。
這才有了這段對話。
上次來見面,李成梁對張位低聲下氣,那是有求於人,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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