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埋凶二十年》第16章 孤立無援(2)

作者:白素針兒·1個月前

兩碗麵端端正正地擺在兩人中間,熱氣氤氳,香味撲鼻。但誰也沒有動筷子。

張有斐斟酌了一下措辭。他在心裡打了無數遍腹稿,每一句話都反覆推敲過,可到了嘴邊還是覺得不夠妥當。最終他還是決定直說:“金花,之前我們在查水廠失蹤案的時候,發現有一個矮胖。戴金絲眼鏡的男人,開一輛銀灰色的車,多次出現在和案件相關的現場附近。我們懷疑,這個人和三起失蹤案,還有馬君跳樓,都有關係。”

他頓了頓,看著金花的眼睛。金花的眼睛很亮,燈光下像兩顆黑葡萄,此刻正直直地盯著他,沒有任何閃躲。他繼續說道:“而我們調查發現,那個男人,和你有來往。”

金花愣了愣,隨即皺起眉頭:“什麼意思?什麼叫和我有來往?”

張有斐咬了咬牙,推了推眼鏡:“你是不是認識一個這樣的男人?他是不是在追求你?或者......你們在交往?我親眼看見你上了一輛銀灰色吉利,和他一起去了水語青城小區。”

話音未落,金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猛地放下手裡的筷子,筷子砸在瓷碗上,發出一聲脆響,麵湯從碗沿濺了出來,辣椒油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紅漬,旁邊幾桌客人紛紛側目。金花的聲音罕見地帶著怒氣:“張有斐,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金花,你聽我解釋。”張有斐連忙把手往前伸了伸,想去拉她的手腕。

“解釋什麼?”金花把手縮了回去,不讓他碰。她的眼眶泛紅了,聲音也開始發抖:“你調查我?你覺得我揹著你跟別的男人來往?還幹了違法的事?張有斐,你怎麼能這樣想我?”

“不是我想這樣,是證據指向......”張有斐試圖辯解,聲音也大了起來。

“什麼證據?”金花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倒是說,什麼證據證明我和男人有來往?什麼矮胖子,什麼金絲眼鏡,我見都沒見過!你憑什麼汙衊我?你是我什麼人?你憑什麼查我?”

張有斐張了張嘴,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沒有照片,沒有記錄,沒有第二個人能證明他看到的那個背影就是金花身邊的男人。連齊曉軍當初都沒能坐實,他又憑什麼當作鐵證說出來?

見他不說話,金花冷笑一聲:“說不出來了?張有斐,你疑神疑鬼也該有個限度。我金花是什麼樣的人,你心裡沒數?”

她站起來,抓起桌上的包,包帶子勾住了桌角,她用力一扯,扯得桌子晃了一下。麵湯從碗裡盪出來,在桌子上沿上留下一道印子。她聲音裡帶著失望和厭惡,還有被辜負後的心灰意冷:“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整天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把自己搞得神經兮兮,還來懷疑我。”

她轉身走出飯館,玻璃門在她身後“咣噹”一聲關上。

張有斐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面前的兩碗雜碎面還冒著熱氣,辣椒油在湯麵上慢慢凝固,香菜葉子被熱氣蒸得發蔫,從翠綠變成了暗綠,麵條在碗裡坨成一團。

他盯著那兩碗麵看了很久,直到熱氣散盡,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張有斐獨自坐了許久,直到麵館打烊。老闆娘把椅子倒扣在桌面上,開始拖地,他才起身離開。推開門,外面下起了小雨,打在臉上像針扎。他沒打傘,就那麼淋著雨往回走,夾克的肩頭很快洇成深色,雨水順著髮梢滴進領口裡。

走到金花住的那棟樓下,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仰頭望去。金花家的窗戶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裡面的動靜。

他就那麼站了幾分鐘。雨越下越大,渾身溼透了,眼鏡片上全是雨水,看什麼都是模模糊糊的。

他終於轉身走了,冒著雨走回自己的住處,推開門,屋裡黑漆漆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冷清。

他脫掉溼透的夾克,掛在門後。他沒有開燈,坐在床邊,雙手撐著膝蓋,黑暗中只看見自己兩隻溼漉漉的皮鞋。

從那天起,金花再也沒有主動聯絡過他。張有斐試著發過幾條訊息。每一條都措辭小心,寫了又刪,刪了又寫:“你還好嗎”“我那天說的話太沖動了”“能不能再談談”。三條訊息發出去,都石沉大海。他盯著手機螢幕上“已傳送”三個字,可螢幕始終沒有再亮起來。

他去水廠找她,她總是避而不見。要麼託人說“在忙”,要麼遠遠看見他就繞道走。

有一次在泵房走廊裡迎面撞見,金花看了他一眼,就轉身走進了女更衣室,門在他面前輕輕關上。張有斐站在原地,聽見門裡面傳來女工們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和金花平靜如常的笑聲,心裡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

兩人之間的關係,像一根繃得太緊的繩子,終於斷了。

張有斐心裡仍然擔心她。那個矮胖的神秘人會不會再次出現?金花朋友少,總是獨來獨往,萬一出了什麼事......他不敢往下想。他甚至做過一個噩夢,夢見金花躺在清水池裡,白色的連衣裙漂在水面上,他伸手去拉她,卻怎麼也夠不到。

但他沒有勇氣再去挽回,也不知道該怎麼挽回。他張不開口說“我錯了”。他沒有證據證明自己錯了,可他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自己是“對的”。在金花面前,他所有的判斷都站不住腳,都變成了無端的猜忌。

他只能把這份擔憂壓在心底,夜夜輾轉難眠。黑暗裡,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金花在食堂幫他佔座時回頭衝他笑的樣子,想起她給他帶的煎餅永遠配一袋榨菜,想起她坐在他身邊聽他說那些枯燥的管理學理論時認真點頭的表情。這些畫面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放,放到最後都變成了她轉身離開時那個疲憊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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