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是康永祥,嘴角咧得大大的,一臉輕浮的笑意,露出一顆虎牙。腦袋刻意往旁邊歪著,臉頰緊緊貼著身邊的女人,那副諂媚討好的樣子和平時在廠裡打老婆時的凶神惡煞判若兩人。
而那個女人,正是半年前在北戴河離奇失蹤的程麗麗。
大頭貼畫素很模糊,但依然能看出程麗麗妝容精緻,眉毛描得又細又彎,桃花眼彎成月牙,笑容嬌豔。她一隻手摟著康永祥的脖子,另一隻手比著一個V字。兩人身子緊緊依偎,親密無間,六張照片,張張如此,沒有絲毫避諱。
張有斐盯著這版大頭貼,瞳孔微微收縮。
他在水廠工作多年,早就聽聞程麗麗離婚後私生活不檢點,和廠裡不少男職工牽扯不清。但那只是傳聞,水廠的人愛傳閒話,假的多真的少,食堂裡一頓飯的功夫能編出三四個版本。況且從來沒人把她和康永祥聯絡在一起。康永祥整日酗酒成性,回家就對盲眼的張莉拳打腳踢,在外竟然和程麗麗暗通款曲。這段隱秘的私情,瞞過了廠裡所有人,也瞞過了枕邊的盲人妻子。
康永祥和程麗麗,一個酗酒成性的無賴酒鬼,一個離異風流的水廠廠花。這兩個人怎麼會攪到一起?他們之間的私情和二人的失蹤有沒有關係?
張有斐壓住心底的震驚,手指微微發顫,小心翼翼地將夾層折回原樣,把相簿放回箱子裡,又慢慢將其他雜物歸置好。他深吸一口氣,讓臉上的表情恢復如常。
那版大頭貼被藏在他貼身衣兜裡,隔著衣服,像是燒著一塊炭。
“嫂子,東西都收拾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廚房門口,“我來幫你端菜吧。”
“不用不用,你坐著就行,馬上好。”張莉端著菜摸索著走出來。一盤是炒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勻但色澤金黃;一盤是爛醃菜,酸味撲鼻,上面還撒了幾粒幹辣椒。灶上還熱著一鍋炒莜麵。
炒莜麵是青城的特色,用莜麥面搓成細條上鍋蒸熟,再用胡油爆炒,配尖椒和肉絲,是冬日裡青城人最愛的吃食。張有斐看著那盤炒莜麵,心裡忽然有些發酸。張莉眼睛看不見,搓莜麵全憑手感,把莜麥麵糰搓成一根根均勻的細條,不知道要費多少功夫。
兩人在簡陋的飯桌前坐下。張莉給張有斐盛了滿滿一大碗炒莜麵,碗堆得冒尖,又夾了幾筷子爛醃菜放在碗邊上,嘴裡唸叨著:“多吃點,你們男人家胃口大,別餓著。上回齊所長來也沒留他吃飯,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張有斐端起碗,吃了幾口,麵條筋道,胡油香濃,尖椒辣得恰到好處。他誇道:“嫂子手藝真好,比外面館子裡的還香。這莜麵搓得真細。”
張莉難得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滿足。她自己也慢慢吃著,筷子在碗裡摸索。
吃到一半,張有斐裝作不經意地放下筷子,隨口說道:“對了嫂子,前陣子我路過你們這棟樓,好像看見有個男人從樓道里出來,個子不高,說話聲音細細的,我還以為是來找你的熟人呢。”
張莉的筷子突然頓了一下,筷尖夾著的一根莜麵也滑落在桌上。
“沒......沒有。”張莉不會撒謊,更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她的聲音明顯發緊:“我這兒哪有什麼熟人來找我,我一個瞎老婆子,誰會來串門。你怕是看錯了,應該是去樓上或者樓下的。這老樓隔音不好,樓上走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張有斐“哦”了一聲,語氣輕描淡寫,繼續扒了一口飯,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含糊不清地說:“可能是我看岔了,這老樓門牌號都模糊了,走錯樓層也是常有的事。上次我就差點敲了四樓的門,被人家罵了一頓。”
張莉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吃飯。張有斐也不再追問,端起碗把剩下的炒莜麵吃完,然後把碗筷輕輕放在桌上。
他剛才說的那個“個子不高。聲音細細的男人”,根本不是偶遇,那是齊曉軍之前在張莉樓下蹲守時見過的那個神秘人,那個矮胖。戴金絲眼鏡。說話雌雄難辨的男人。他故意說得含糊,就是想試探張莉的反應。
而張莉的反應,和他預想的一樣激烈。她認識那個人。她不但認識,還知道那個人不能被人看見。
張有斐把最後一口菜嚥下去,放下筷子,打了個飽嗝。
“嫂子,飯也吃了,東西也收拾了,水廠那邊還有點事,我先走了。”他站起身,按了按口袋裡的大頭貼。
“這麼快就走啊,再坐會兒喝口水。”張莉摸索著想要起身,手在桌面上掃了一下,差點碰倒醋瓶。
“不了不了,你歇著吧,有事隨時託人喊我。”張有斐快步走到門口,張莉摸索著送出來,她扶著門框,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聲音也穩了下來:“那你慢走,路上當心。天冷,騎車別太快。”
張有斐應了一聲,轉身下樓。皮鞋踩在水磨石臺階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迴響。走到二樓拐角處,他停下腳步,從兜裡掏出那版大頭貼。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他在黑暗中捏著那張塑封的照片,指腹能感覺到塑封邊緣鋒利的稜角。
聲控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他低下頭,藉著昏黃的燈光又仔細看了一遍。康永祥咧著嘴笑,程麗麗彎著桃花眼,兩人臉頰貼著臉頰,親密得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侶。而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康永祥的妻子張莉正在家裡等他回去,眼睛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寒風從門洞灌進來,凍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把大頭貼小心收好,走出樓道,外面停著的腳踏車車座上已經結了一層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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