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有斐心裡一動。
果然,他們知道。
他面上不動聲色,推了推眼鏡,語氣堅定地說:“我們不僅知道,還掌握了確切的證據。王佈德和程麗麗之間的關係,我們已經查得很清楚了。大媽,事到如今,您就別再隱瞞了。王佈德的失蹤,絕對和程麗麗脫不了干係。您把實情說出來,我們才能幫您找到他。不管他是活著還是沒了,總得有個下落,總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消失一輩子。”
在反覆勸說和心理攻勢下,兩位老人的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塌。
王父狠狠抽了一口煙,濃濃的煙霧在昏暗的屋子裡瀰漫開來,把他的臉籠在一片灰白裡。他紅著眼睛,終於說出了這個家裡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個逆子,真是造孽啊。我早就說過,那個女人不是好東西。可他不聽,他誰的話都不聽。”
張有斐沒有插話。
王父又抽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他沒有直接說程麗麗的事,而是從王家怎麼變窮的開始說起。也許在他心裡,所有的禍根,從那個時候就已經埋下了。
原來,王家祖上在這片平房區有一處老宅,院子不小,傳了好幾輩人。後來村裡要建寺廟,規劃線正好劃到了王家祖宅,政府給了拆遷補償:一套樓房。在那個年代,平房換樓房是天大的好事,可這好事偏偏成了王家厄運的開端。
王父有個兄弟,也就是王佈德的叔叔,家裡有個兒子,是王佈德的表哥。這個表哥為人蠻橫霸道,仗著自己是長房長孫,一口咬定祖宅的補償樓房應該歸他們家。兩家鬧得不可開交,最後表哥仗著人脈關係硬,愣是把那套樓房佔了過去。王父鬧了很久,上訪。告狀。找人說情,能用的法子都用了,最後還是胳膊擰不過大腿。作為妥協,寺廟方面給了王家一個安置名額,讓王佈德進寺廟當喇嘛,每月領一份補貼,也算是個鐵飯碗。
“為了給他爭這個名額,我把能跑的門檻都踏平了。”王父又嘆了口氣,“可那小子不知足。當了喇嘛,進了水廠,兩份工資拿著,日子本來能過得去。可他還總唸叨,說那套樓房有一半是他的,說他表哥佔了便宜,早晚要把那一半房錢要回來。”
王母抹著眼淚接過話頭:“後來認識了那個女人,他就更魔怔了。不光要錢,還說要把整套房子都要回來,說要和那個女人一起住。可他表哥怎麼可能把房子讓出來,尤其還是為了一個野女人?為這事,他和家裡吵了不知道多少回......”
張有斐默默聽著,心裡把這些資訊一點點拼合起來。
“那個女的——程麗麗,你不知道她有多能花錢。”王父的語氣裡滿是憤怒和無奈,“她吃好的穿好的,動不動就要下館子。最要命的是她愛吃那個什麼三文魚,說是外國的東西,一片就要幾十塊錢。幾十塊錢啊,夠我們老兩口吃一個星期了。她隔三差五就要吃,佈德那個沒出息的東西,想方設法給她買。還帶她到處旅遊,北戴河。青島。北京,火車票攢了厚厚一沓。佈德那點工資哪夠她揮霍的?先是把家裡的積蓄全掏空了,後來就到處借錢,親戚朋友借遍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王母放下念珠,撩起衣角擦了擦眼淚:“我們勸他,他不聽。說他,他跟我們吵。有一回他爸氣急了打了他一巴掌,他摔了門就走,三天沒回家。後來......後來他失蹤了,那些債主找上門來,我們才知道他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可我們能怎麼辦?我們只能省吃儉用,一分一分地替他還。這屋裡能賣的的東西:電視機。電風扇。洗衣機......能賣的都賣了。他爸連高血壓藥都斷了,就為省幾個錢......”
張有斐環顧四周,這才明白為什麼這座院子家徒四壁。不是本來就窮,是被掏空了。王佈德為了程麗麗,把整個家都搭了進去,最後自己也搭了進去。
他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康永祥為了程麗麗酗酒欠債,王佈德為了程麗麗傾家蕩產。和程麗麗交往的男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那個女人像一團火,撲上去的飛蛾都被燒成了灰。
“大年初一那天,”張有斐收回思緒,繼續問,“王佈德離家的時候,有沒有說過去哪兒?”
王母搖了搖頭,重新捻起念珠,嘴唇哆嗦著說:“沒說。那天早上天還沒亮,他起了個大早就走了。我以為他又去找那個女人,就沒攔他——攔也攔不住。誰知道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他走之前,我總覺得他好像有什麼心事,幾次想跟我說話,又咽回去了。我當時沒多想,現在......”
王父接過話頭:“我們後來私下裡都以為,他是跟著程麗麗私奔了。這種事說出去丟人啊,一個喇嘛,為了個女人跑了,我們全家都抬不起頭。所以警察來問的時候,我們都不敢說實話。直到幾個月後,聽說程麗麗在北戴河失蹤了,我們才覺得不對勁。如果她是過了半年才失蹤的,那佈德跟著誰跑了?”
張有斐從王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所有的線索,都開始慢慢串聯起來。
程麗麗離婚後自暴自棄,同時周旋在康永祥。王佈德之間。她愛吃三文魚。愛旅遊。愛打扮,揮金如土,跟她的男人沒有一個不被掏空。王佈德為了她,掏空了積蓄還欠了一屁股債;康永祥為了她,在酗酒打老婆之餘,還不忘偷偷跑去和她拍大頭貼。
三個失蹤者,兩兩糾纏,關係混亂不堪。
那麼那個矮胖。戴金絲眼鏡。說話雌雄難辨的神秘男人。他會不會也程麗麗的情人呢?康永祥失蹤前出現在張莉家附近;後來又出現在張莉的樓下;馬君死前說的“無頭鬼”的身形和他如出一轍;金花和他同進同出,關係親密。
他,到底是誰?
張有斐騎上腳踏車,在暮色中往水廠方向騎去。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巷子,顛得他眼鏡滑到了鼻尖上。冷風從領口灌進來,凍得他耳朵發紅,但他的腦子裡一片滾燙。
腳踏車拐上通往水廠的柏油路,水廠的煙囪在暮色中顯出一個黑沉沉的輪廓,泵房的燈光已經亮了,遠遠望去像一隻蹲在黑暗中的巨獸睜開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