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花張有斐從張莉家門口逃出來,心臟還在怦怦狂跳。他一路低著頭,快步穿過空曠的泵房區,連頭都不敢回。
活了三十多年,還是第一次這麼慌。
那個陌生的聲音。張莉反常的爽快。反鎖房門的慌張。壓低的對話,剛才發生的一幕幕在他腦子裡攪成一團亂麻。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配電間門口,正要經過,配電間的門突然開了,一束刺眼的燈光從門縫裡照出來,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揹著光出現在張有斐面前。張有斐愣了一下,忙停下腳步打招呼,話沒出口,臉先紅了:“金花,今天是你的夜班?”
金花在西水廠,是個特別的存在。人如其名,就像是一朵金花,她模樣周正。皮膚白淨。眉眼溫和,做事幹淨利落,說話穩當有分寸,業務能力更是全廠數一數二。無論是裝置操作。臺賬記錄,還是協調同事。處理矛盾,她總能穩穩當當辦妥,從不出差錯。廠裡上到老師傅,下到年輕工人,沒有一個不誇她。不服她的。
金花點點頭,從配電間走出來。她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素色工裝外套,裡面是米白色的高領毛衣,一條粗黑的麻花辮垂在腦後,手裡拿著巡檢記錄本,整個人利利索索的。她看見張有斐臉神色慌張,眉頭輕輕一蹙,忙問:“這麼晚了,怎麼了?看你臉色這麼難看。”
張有斐猶豫片刻,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路過,一把把金花拉到了僻靜的角落,壓低聲音說:“金花,我跟你說個事,你千萬別跟別人說,誰都不能說!”
他聲音急得發抖,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瞪得老大,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慌。
金花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由得也跟著慌亂起來,忙點點頭:“你說吧,我聽著,不往外說。”
張有斐深吸一口氣,把晚上去張莉家動員拆遷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說得又急又亂,一會兒推眼鏡,一會兒抹汗,手心全是溼的。
“那聲音真的有點兒怪,壓得特別低,一個大老爺們說話有點兒女裡女氣,含糊不清的,可我聽得清清楚楚,絕對不是聽錯了!你說這怪不怪?康永祥剛失蹤幾天啊?張莉怎麼會在家藏著一個人?還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的,連門都不敢開......”
“如果是有人可憐她。照顧她,那也是好事,可那人偏偏出現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萬一這事跟康永祥失蹤有關係呢?萬一那不是好人呢?”
“可張莉她眼睛不好,這輩子夠苦了,嫁給康永祥一天好日子沒過過,天天挨打受氣,我們要是隨便亂猜。亂說話,毀了她名聲,我這心裡也過不去啊......”
他越說越亂,一會兒害怕。一會兒猶豫。一會兒同情。一會兒糾結,整個人都快被折磨瘋了。
金花默默聽著。她的目光越過張有斐的肩頭,直直望向張莉家那間小平房的方向,眼神沉沉,看不清情緒。她手裡攥著一串鑰匙,大拇指慢慢揉搓著鑰匙扣上那個大象造型的小玩偶,一下又一下,力道不知不覺越來越重,把原本翹起來的大象鼻子都揉得塌了回去。
張有斐在旁邊急得團團轉,見她一直不說話,忍不住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聲音發慌:“金花?你聽見我說話了嗎?你倒是幫我分析分析啊,我現在腦子跟亂碼似的,完全理不出頭緒。”
金花這才回過神來,眼底那一絲驚詫飛快褪去,重新恢復成平日溫和平靜的模樣。
她看向張有斐,輕輕問:“斐哥,你確定沒有聽錯?會不會是隔壁的聲音傳過來了?這幾天水廠戒嚴,按理說外人不能隨便進出的呀。”
“我確定!”張有斐立刻點頭,點頭的幅度大了,眼鏡都差點晃下來,他趕緊伸手扶住,“左右鄰居都搬空了,那一整片就她一戶住著人,不是她家裡的聲音,還能是哪裡的?我耳朵絕對沒問題!”
金花不說話了。
猶豫了半天,她輕輕開口,語氣平靜又篤定:“真的有人在張莉嫂子屋裡,那個人也肯定跟康永祥失蹤的事沒關係。”
張有斐一愣:“啊?為什麼?”
“你想啊。”金花看著他,耐心地掰著手指分析,“第一,咱們廠這一年都失蹤三個人了,為什麼那個人單單隻去康永祥家?另外兩家可沒說過有這麼個人呀。第二,張莉是什麼情況,咱們都清楚。她一個瞎子,無依無靠,男人下落不明,日子都沒法過了。要是真有個遠房親戚。或者以前的老朋友,過來幫幫她,也是人之常情。”
她頓了頓,語氣放得更柔和了些:“咱們要是因為這點動靜,就亂猜。出去亂說,傳到別人耳朵裡,人家會怎麼說?咱們水廠的人你也知道,愛八卦愛造謠,萬一傳出什麼難聽的話,再傳到她婆婆家,人家以這個為藉口把她那點拆遷款佔了,咱們不就把她害死了嘛。”
“斐哥,這事,咱們就爛在肚子裡,就當沒聽見。沒發生過。不管裡面是誰,只要她安安穩穩搬家,以後安安穩穩過日子,不惹事。不害人,咱們就別再追問了,也算積德行善了。”
張有斐本來就是個怕惹事的性子。被金花這麼一分析,一勸,他心裡那股恐慌和糾結,瞬間散了大半。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對!你說得太對了!是我想得太複雜了!不管是誰,只要她能好好過日子,咱們就別多管閒事,更不能出去亂說,毀了人家的名節!金花,還是你冷靜,我這腦子一到關鍵時刻就跟宕機了一樣。”
“嗯。”金花輕輕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知道了就回去吧,太晚了,別讓人看見,閒話多。”
”!了走我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