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老將歸來張華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推開派出所的玻璃門,差點和正往裡走的齊曉軍撞個滿懷。兩個人在門廊下面對面站定,互相打量了足足有五秒鐘。
齊曉軍比二十年前瘦了太多,原本撐得滿滿的警服現在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借來的。他的頭頂剃得精光,青灰色的頭皮在陽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顴骨比從前高了不少,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但陷下去的那雙眼睛卻比年輕時更亮。更沉,像是被歲月磨去了表面的浮光,反而透出了底下的硬芯子。他手裡拎著一箇舊帆布旅行包,拉鍊壞了半截,用一根橡皮筋扎著。
張華看著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老頭,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當年的齊曉軍是什麼人?嘴貧。渾不吝。走哪都帶著一股風,審訊室裡能把嫌疑人損得無地自容,飯桌上能把一桌人逗得前仰後合。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話少了,笑淡了,連站姿都從當年的龍行虎步變成了不動如山。二十年,把一塊滾刀肉磨成了一塊石頭。
“看什麼看,不認識老領導了?”齊曉軍先開了口,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底氣明顯不如從前了,說話尾音裡還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咳嗽。
“齊所,你怎麼來了?”張華伸手接過他手裡的旅行包。
“我請了年假。”齊曉軍跟著他往裡走,“十五天,加上兩個週末,十九天。十九天夠不夠用我不知道,但總比坐在家裡乾著急強。你電話裡那句‘又出失蹤案了’,把我的覺都攪黃了。”
上了二樓,張華把齊曉軍讓進辦公室,給他泡了杯茶。齊曉軍接過茶杯,沒有喝,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牆上的錦旗。桌上的案卷。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蘭,最後落在了張華肩章上。
“張所長。”他念了一句,點了點頭,“當年我跟老局長推薦你的時候,就說這小子是塊料。老局長還不信,說你悶葫蘆一個,帶隊伍怕是不行。我說你等著瞧,這人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清楚。”
張華搬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接這個話。他看著齊曉軍捧著茶杯的手,虎口到手腕內側有一道舊傷疤。他記得那道疤,當年他剛到水源派出所報到,齊曉軍跟他吹說這是追一個搶劫犯被刀砍的,縫了十二針,拆線第二天就來上班了。直到後來喝酒時齊曉軍說漏了嘴,那道疤是他喝醉了摔在碎酒瓶子上劃的,當時還哭了一鼻子。
想到這裡,張華心裡憋不住笑意氾濫。二十年了,他從一個跟在齊曉軍後面不敢吭聲的小民警變成了獨當一面的所長,而當年那個滿嘴跑火車的所長變成了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老頭。
“齊所,你這身體......”張華頓了頓,“要不我給你安排個住處,你先歇一宿。”
“歇什麼歇,我又不是來旅遊的。”齊曉軍把茶杯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前傾了傾,“我在火車上已經把事情捋了一遍了。你先把我走以後那三起失蹤案的後續說一說:案卷後來怎麼歸檔的,證物怎麼保管的,中間有沒有人調閱過。”
張華沒有隱瞞,把當年齊曉軍調離之後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新所長到任後,把工作重心轉到了治安管理和考核指標上,那三起失蹤案因為長期沒有進展,被從重點案件降為一般案件,又從一般案件降為了懸案,最後塞進了檔案櫃的最底層。
齊曉軍嘆口氣:“也對,查不出來才正常。三個人,在家裡都不被待見,自然也不會有人去催,不催那還有什麼動力。”
張華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那袋裝著黃金小象的證物袋,放在桌上。齊曉軍拿起袋子,藉著燈光仔細看。
“張廠說,金花最喜歡的飾品就是大象。”張華說。
齊曉軍略一思索,點點頭:“的確。當年金花愛穿白衣服白裙子,整日素面朝天,但她卻總愛在包上。手機上掛個小象的玩偶。看來張有斐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指了指證物袋裡的小象,“你發現這隻象的做工很特殊,對吧?”
“炸珠工藝,老師傅說本市能做的不超過三個。”
齊曉軍把證物袋推回給張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張華,我現在把我的猜測告訴你。二十年前那三個失蹤的人,我懷疑他們的失蹤和金花的父親,金師傅的死有關。”
“金師傅是西水廠的老職工,退休前帶過不少徒弟。他去世那天晚上,是在自己家裡出的事。”齊曉軍一邊說,一邊咳嗽,“那天晚上金師傅家擺了一桌酒菜,六七副碗筷,請的是誰?後來透過程麗麗舊手機裡的簡訊,我們得知那天晚上金師傅家的飯局應該還有王佈德。康永祥和程麗麗。”齊曉軍指了指桌上那本泛黃的筆記本,“這三個名字就是後來那三起失蹤案的當事人。王佈德大年初一失蹤,程麗麗在北戴河失蹤,康永祥在水廠失蹤。時間上,全部發生在金師傅去世之後的一年。順序上,王佈德最先,然後是程麗麗,最後是康永祥。”
張華的眉頭皺了起來:“這三個人和金師傅的死有關?”
“這就是我一直想證實但沒來得及證實的東西。”齊曉軍的聲音沉了下去,“他們都在進廠的時候被金師傅帶過,是師徒關係。但他們只是表面上敬重金師傅,實際上背地裡根本看不起他,常常調侃,說風涼話。而且金師傅出事當晚,三個人都不見蹤影,誰也沒有參與搶救金師傅,相當於是眼睜睜看著金師傅一點一點沒了呼吸的。”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隻證物袋上:“張華,你知道嗎,其實二十年前,我和有斐已經把所有珠子都找到了。金師傅的死。三個徒弟當晚在場卻不施救。金花和矮胖男人的秘密接觸。張莉屋裡的聲音。馬君看到的無頭鬼。每一顆珠子我們都摸到了手裡。可天意弄人,我們還沒來得及把它們串成一串,就被衝散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那個矮胖男人呢?”張華打破了沉默,“他在這個鏈條裡扮演什麼角色?”
“依我看,是幫手。金花一個年輕女人,要對付兩個成年男人和一個身材壯碩的成年女人,一個人做不到。那個矮胖男人,我們當年一直沒有查到他的身份,金花和張莉都和他有接觸,但當我們問起時,她倆都是三緘其口。我本來想深查這個人,但還沒來得及就出了事,被調走了。”
“沒錯,張有斐和您想的差不多。”張華補充道,“他當年參與了搶救金師傅的全過程。他說金師傅突發急病倒地之後,王佈德。康永祥。程麗麗三個人可能連招呼都沒打就跑了。等金花從驚慌中反應過來打電話向張有斐求助的時候,那三個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