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這裡光禿禿一片，只有一方空地，曬得人燥熱難耐。
少年見他每每獨處此處，總是孤零零蹲在牆角沉默，便笑著說，要給他搭一處陰涼。
張家物資管控嚴苛，不許私藏雜物。他們就趁著深夜偷攢廢棄的木杆、撿別人丟棄的藤繩，趁著月色一點點拼接、捆綁。
他不會說話，只能默默蹲在一旁，幫著扶架子、遞繩索、清理碎石。
少年一邊忙活，一邊絮絮叨叨和他開玩笑。
“張瑞珩，你說你，長得好看，血脈純正，偏偏不會說話，真是老天爺瞎了眼。”
“以後誰再敢欺負你，我就替你揍回去，有我在，沒人能委屈你。”
“等葡萄長出來，我們夏天就在這裡乘涼，不用去訓練場挨曬，不用看那些人的臉色。”
少年意氣鮮活，帶著一點不自量力的護短。
張瑞珩看著眼前繁茂的葡萄架，眼底酸脹得厲害。
當年他親手守著祖父留給自己的房子，守著這架葡萄，年年栽種，年年修整。
藤蔓枯了又綠，綠了又枯，歲歲輪迴，卻再也沒有人陪他蹲在架下乘涼，沒有人絮絮叨叨和他開玩笑，沒有人牽著他傷痕累累的手，輕聲安撫他所有的委屈。
那人鬆開他的手腕，抬手拂去葡萄葉上的浮塵，語氣散漫又溫柔，像無數個尋常的傍晚：“還記得當初搭這架子嗎？你笨得很，扶個木杆都站不穩，還差點砸到自己。”
張瑞珩垂著眼，指尖微微顫抖，緩緩抬手，一筆一劃認真比劃手語。
“我記得。每一件，都記得。”
那人側頭看著他安靜的模樣，看著他只會用手語傾訴的樣子，眼底漫開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我知道你性子倔，受了委屈從來不說。”他輕聲道。
“還記得那年冬天嗎？”他緩緩開口：“張家年終考核，雪地特訓，所有人都要赤手破冰練功。那群人故意把最厚的冰面分給你，看著你凍得指尖開裂，站在雪地裡瑟瑟發抖，還在一旁冷眼取笑。”
張瑞珩的指尖微微一顫，塵封的記憶轟然翻湧上來。
他記得。他全都記得。
那日大雪封山，寒風吹得人骨頭髮疼。他只能咬著牙硬生生破冰，雙手凍得血肉模糊，也不肯低頭半分。旁人看他狼狽，紛紛起鬨嘲弄，唯有年少的他，不顧考核禁令，偷偷跑來雪地裡陪他。
也是這樣，他一人絮絮叨叨地安慰，替他罵盡那些落井下石的旁人。而他，只是安靜站在風雪裡，聽他說話，默默看著他，眼底唯一的暖意，盡數來自眼前少年。
“我當時氣不過，偷偷替你教訓了領頭的幾個人。”那人輕笑一聲，語氣藏著淡淡的無奈，“可我也被罰了禁足，說到底，我還是沒護住你。”
年少時，所有人都覺得他好欺負。
他總是絮絮叨叨地開導他，和他說訓練的技巧，和他吐槽張家的冰冷，和他規劃這一方小院的歲歲年年。
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說，張瑞珩在聽。
他聽他的牢騷，聽他的無奈，聽他身不由己的苦衷。他不懂太多大道理，只能安安靜靜待在他身邊，用沉默陪著他熬過無數個枯燥痛苦的日夜。
那人靠著葡萄架，抬眼看向沉沉夜色，語氣輕輕的，帶著一絲年少時的悵然：“以前總想著，等我們再長大一點，熬過訓練，就守著這座小院，歲歲年年，安穩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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