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教書匠下午三點，祁同偉來到高育良辦公室。
門開了。高育良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一本《萬曆十五年》，但祁同偉注意到，書是翻開著的，老師的目光卻落在窗外，手裡的茶杯端了半天也沒喝一口。
“老師。”祁同偉走進來，習慣性地喊了一聲。
高育良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略帶激動，聲音也比平時低沉了幾分：“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祁同偉愣了一瞬。
“是！育良書記。”祁同偉立刻改了口，站姿也端正了幾分。他心裡咯噔了一下——老師今天情緒不對。
高育良放下手裡的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祁同偉身上，等著他開口。
祁同偉坐直了身子，壓低了聲音：“育良書記，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沙書記已經到任，漢東的天要變了。我想清楚了——我必須要和過去做一個徹底的切割。”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但是說實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切。那些事牽扯太深。育良書記，您是看著我成長起來的，我......”
“既然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就不該走錯路。”高育良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但隨即又嘆了口氣，擺擺手，“況且，這些話你不該跟我說。你要彙報，要表態，應該去找修遠省長。”
高育良看出了祁同偉的猶豫，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讓祁同偉心頭一震的話。
“同偉，你跟了我這麼多年，老師有句話想跟你說。”高育良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這些天我也在想一些事情。想來想去，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人這一輩子，最難的就是認清自己。我高育良在政法系教了那麼多年書，寫了那麼多論文，以為自己什麼都懂。其實說到底，骨子裡還是個教書匠。”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自嘲般的笑意：“教書匠嘛，最擅長的是做學問，最不擅長的就是那些爭來鬥去的事。這個道理，我活到這把年紀才想明白。”
祁同偉愣住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高育良這個樣子。在他心目中，老師永遠是那個運籌帷幄。從容不迫的人。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高育良，第一次露出了一種罕見的落寞和疲憊。
“育良書記......”祁同偉不知道該說什麼。
“行了，去吧。”高育良重新拿起桌上那本書，目光落回書頁上，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該找誰找誰，該說什麼說什麼。你比老師年輕，還有時間，還有機會......”
祁同偉站起身，紅著眼眶，沉默著朝高育良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省政府七樓，省長辦公室門外。宋啟明正坐在秘書辦公室裡整理下午的會議材料，走廊裡傳來一陣有力的腳步聲。他抬頭一看，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一身警服正朝這邊走來，步伐很快，臉上的表情卻有些凝重。
“祁廳長。”宋啟明站起身。
“宋秘書，麻煩通報一聲，我有重要工作要向省長彙報。”祁同偉的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
宋啟明點了點頭，輕輕敲了敲裡間的門：“省長，祁同偉廳長來了，說有事向您彙報。”
裡面的聲音傳出來：“讓他進來。”
祁同偉推門進去，順手把門關好。李修遠正坐在辦公桌後批閱檔案，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祁同偉沒有坐。他站在辦公桌前，沉默了兩秒，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口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省長，我今天來，是向您坦白問題的。”
李修遠靠在椅背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我在漢東公安系統工作了多年，這些年裡，和趙立春家族有一些不該有的往來。”祁同偉的話一句一句往外蹦，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趙瑞龍在漢東的生意，有些方面我打過招呼，有些方面我提供過便利。我在趙瑞龍的山水莊園有30%的乾股，累計領取分紅三千五百七十萬元人民幣。”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滾，然後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李修遠：“省長，我想清楚了。我要徹底切割，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李修遠依舊沒有立刻開口。辦公室裡的沉默讓祁同偉後背一陣陣發涼，但他強迫自己站著不動，不躲閃李修遠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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