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孤鷹嶺從基層區縣回來的路上,車隊在國道上開了三個小時。宋啟明坐在副駕駛,偶爾透過後視鏡看一眼後座——省長一路沒怎麼說話,只是看著窗外掠過的田地和村莊,若有所思。祁同偉坐在另一輛車上跟在後面,同樣沉默。
這幾天的“四不兩直”視察,從南到北走了六個區縣。祁同偉全程陪同,每到一處都親自彙報治安情況,資料翔實,措施到位,基層派出所的出警記錄和群眾滿意度抽查都經得起翻。李修遠心裡有數——祁同偉這個人,業務能力是過硬的,漢東的治安在他的治下確實井井有條。但也正因為看得仔細,有些賬,該算的時候就得算。
車隊在孤鷹嶺腳下停了下來。這是漢東最偏遠的山區派出所駐地之一,也是當年祁同偉剛入警時參與的第一場緝毒戰發生的地方。山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松林嘩嘩作響,像是無數雙手在鼓掌,又像是某種沉默的質問。李修遠下了車,祁同偉快步跟上。宋啟明識趣地落後幾步,遠遠跟著。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山腰的執勤點舊址——一棟已經廢棄的石頭房子,牆上還殘留著當年的標語,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認出“忠誠”兩個字。李修遠站在石屋前,負手望著遠處的山巒,沉默了很久。山風灌進廢棄的窗戶,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這棟老房子在低聲訴說什麼。
“同偉,這幾天走下來,你的工作做得不錯。”李修遠終於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治安有章法,隊伍有規矩,基層的面貌比我預想的要好。說實話,要不是看你在公安工作上確實下了功夫,對漢東的治安有實實在在的貢獻——”他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祁同偉,目光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早就把你處理掉了。”
祁同偉站在他身後,後背繃得筆直。這句話不重,但分量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他知道李修遠不是在嚇唬他——以這位省長的為人和手段,能說出這句話,就意味著他手裡早就攥夠了材料。
“人事方面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已經全部清退完畢。”祁同偉立刻回答,聲音乾脆利落,“祁家村十一個人,一個不留。清退報告和追責意見已經報到了廳紀委。”
李修遠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那棟石頭房子上。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不再是剛才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而是一種更沉的。帶著某種追憶和叩問的語氣:“祁同偉,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在這座山上中的那三槍?還記不記得你加入D時的誓言?”
祁同偉的身子猛地一震。
“你還記不記得,在這座山上,和你一起蹲坑守著毒販的戰友?記不記得第一次穿上警服時,對著警徽說的那些話?”李修遠轉過身來看著他,目光裡沒有逼問的銳利,只有一種平靜到讓人無處躲藏的審視,“我問你——這些年走下來,你對得起曾經那個自己嗎?”
沉默。山風呼嘯著掠過鬆林,整座山都在響。
祁同偉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然後,他的膝蓋緩緩彎了下去——不是跪,是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背靠著那堵斑駁的石牆,慢慢蹲了下來。他的雙手捂住臉,指縫間傳出壓抑的。破碎的聲音。不是哭,是那種憋了太多年。終於憋不住的哽咽。
“省長......您說得對。”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嗓音,粗糙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我對不起。我對不起當年一起蹲坑守毒的兄弟,對不起這身警服,對不起剛入警時舉著拳頭念過的誓詞。您問我記不記得——我都記得,每一個字都記得。可是省長,我就是不甘心啊。”
他放下手,抬起頭,眼眶通紅但眼淚倔強地含在眼眶裡沒有落下來。他看著遠處的山巒,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我是從山溝溝裡考出來的,沒有背景,沒有人脈。剛畢業的時候我以為只要拼了命往上幹,就一定能出頭。我立過一等功,負過傷,子彈從這兒擦過去的——”他指了指自己肋下,手在發抖,“可我後來發現不是那樣的。不管你立多少功。破多少案,都不如有人一句話。我就是不甘心,不服氣。我想出頭,想讓人看得起,然後一步一步,把自己走成了今天這副樣子。”
他轉過頭看著李修遠,眼眶裡的淚終於滾了下來,但他沒有去擦:“省長,我想回來。我想把當年那個祁同偉找回來。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還回不回得去。”
李修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山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目光裡多了一層複雜的東西。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去握,而是從公文包裡拿出幾張訂在一起的紙,遞到祁同偉面前。
“趙立春那邊,我已經找人談過了。”李修遠的語氣恢復了沉穩,一字一頓,清晰而有力,“趙家那邊會配合的。你接下來要第一時間全額退贓,徹底切割,主動聯絡監察廳自糾。”
祁同偉接過那幾張紙,手指在發抖。
“山水分紅,全額上繳省紀委廉政賬戶。繳款回執單。銀行記錄。自查報告,一式三份——省政府監察廳一份,省紀委一份,公安廳一份。另外——”李修遠看著他,“省政府會聯動省公安廳,以全國公安隊伍紀律整頓。政法骨幹履職核查的名義,申請公安部紀檢組下沉漢東進行專項督導。最終由公安部出具官方核查結論。到時候,你的問題就有組織結論兜底。”
祁同偉捧著那幾張紙,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紙面上。他忽然站起身來,用力抹了一把臉,眼睛被山風吹得通紅,但目光卻比任何時候都亮。他整了整警服的衣領,扣上風紀扣,動作一絲不苟。然後他後退一步,朝李修遠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手臂平直,指尖齊眉,每個細節都無可挑剔。
“省長。”他的聲音沙啞但字字清晰,“這份報告我簽字。所有材料我親手交到紀委。從今天起,漢東再也沒有祁同偉的山頭,只有組織的槍桿子!”
他放下手臂,站得筆直,山風從孤鷹嶺上呼嘯而下,吹得松林翻湧如濤。他看著眼前這片熟悉的群山,忽然覺得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被搬開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山風灌進胸腔,涼絲絲的,卻帶著一種久違的清爽。
“這麼多年,”他說,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是在對自己說,“第一次覺得,站在這裡,腰桿是直的。”
李修遠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今天的感覺。走吧,下山。”
祁同偉跟在他身後,步伐沉穩有力。經過宋啟明身邊的時候,他朝他點了點頭。宋啟明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剛才山上發生了什麼,但他清楚地看到,這位祁廳長的眼眶還是紅的,可整個人的精氣神完全不一樣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上重新亮了起來。
山風吹過孤鷹嶺,松濤陣陣。那棟廢棄的石屋靜靜地立在風中,斑駁的牆面上,“忠誠”兩個字的殘跡在午後的陽光下,隱約泛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