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這個級別的同志？侯亮平推門進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時，李達康正坐在辦公桌後批閱檔案，鋼筆在紙面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他沒有抬頭，只是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語氣平淡得像一杯涼白開：“侯處長，坐吧。從幽州飛過來有何貴幹啊？”
侯亮平沒坐。他站在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微微前傾，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沒有任何鋪墊：“達康書記，我是為丁義珍的案子來的。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是我經手的。我請求京州市紀委將丁義珍移交最高檢反貪總局，由我提回幽州進行調查。”
李達康的鋼筆停了。他緩緩抬起頭，把鋼筆放在檔案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侯亮平。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細微嗡鳴聲。
“侯處長，你的心情我理解。”李達康開口了，“但丁義珍是京州的幹部，案發地在京州，涉嫌的犯罪事實也發生在京州。按照屬地管轄原則，經省紀委和省檢察廳批准，京州市紀委對丁義珍進行審查，完全符合規定。省紀監部門也派了督導組全程跟進，審查程式也沒有問題。侯處長是不信任我們京州的紀委同志？”
侯亮平急了，聲音拔高了半度：“達康書記，我不是不信任京州市紀委，但丁義珍背後的還有更多東西！時間不等人——”
“侯處長。”李達康打斷了他，聲音冷了幾分，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張鐵板一樣的撲克臉，“你說時間不等人，我理解。但程式不等人，規矩也不等人。況且，丁義珍的審查工作正在進行中，京州市紀委有能力，也有信心依法依規處理。至於你要提人——”他靠在椅背上，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一絲狡黠，“丁義珍的留置方案是修遠省長在省委會議上拍板的。我這個京州市委書記，說到底是在執行省委和省政府的決策。你要提人，找我李達康沒用，得去找修遠省長。”
“好。”侯亮平直起身子，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臉上的表情介於憤怒和冷笑之間，連一句客套話都沒說，直接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門在他身後被重重地甩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走廊裡的吊燈都微微晃動。
李達康坐在辦公桌後，看著那扇還在顫動的門，臉色猛地沉了下來。他猛地把手往桌上一拍，聲音從喉嚨深處壓出來，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惱怒：“什麼玩意！”
夜色更深了。省政府大樓裡走廊盡頭的省長辦公室還亮著燈。宋啟明坐在秘書辦公室裡，正對著電腦核對明天一早的會議材料。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他抬頭一看，陳海和另一個面色不善的中年男人正朝這邊走來。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色夾克，步伐很快，眉宇之間帶著一股凌厲之氣——和電視劇裡那張臉一模一樣。
宋啟明立刻站起身，走出秘書室，擋在省長辦公室門前，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陳局，這位是？”
陳海上前一步：“宋處長您好，這位是最高檢反貪總局偵查處處長侯亮平，找省長有重要工作彙報。”
宋啟明點了點頭，目光在侯亮平臉上停留了一瞬：“侯處長，陳局長，實在不巧。省長正在審閱一份明天一早就要上報的緊急材料，特意交代過這段時間不安排會客。要不你們先到接待室休息一下，等省長忙完了我再通報？”
侯亮平眉頭一皺，正要開口，陳海拉了他一把，壓低聲音對宋啟明說：“宋處長，我們有急事。大概要等多久？”
“這個不好說。”宋啟明的語氣依舊溫和，“我儘量找空檔幫你們通報吧。”
侯亮平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兩下。他看了陳海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等。”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接待室裡的時鐘指標滴滴答答，侯亮平和陳海坐在接待室的硬板凳上，面前的兩杯茶早就涼透了。陳海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侯亮平雙手抱在胸前，右腳的皮鞋一下一下地點著地板，發出焦躁的嗒嗒聲。他在幽州反貪總局幹了這麼多年，從來都是別人等他，什麼時候輪到他等人？
終於，省長辦公室的門開了。
李修遠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正側頭和宋啟明交代什麼。他抬起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一旁，落在侯亮平身上——只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間，李修遠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因為他認出這張臉了。
李修遠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地問了一句：“啟明，這位是？”
陳海連忙上前一步：“老闆，這位是最高檢反貪總局偵查處處長侯亮平同志，專程從幽州過來協調丁義珍案的。”
侯亮平上前半步，臉上擠出一個恭敬的笑容，但眼神里的急切藏不住：“李省長，久仰。我這次來，是想協調將丁義珍移交最高檢反貪總局偵查。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是我經手的，很多案子的關鍵突破口就在丁義珍身上，提請漢東方面予以配合。”
李修遠看著侯亮平伸過來的那隻手，禮節性地握了一下，然後收回手，語氣平淡而不容置疑：“不能。”
侯亮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他沒想到李修遠會拒絕得這麼幹脆，直接兩個字堵死了所有退路。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脫口而出：“憑什麼？”
李修遠失笑了一下，。他看著侯亮平，語氣依舊不緊不慢：“憑什麼？侯處長，按理說，你這個級別的同志還無權質問我。不過既然你問了，我就跟你說清楚——進來說吧。”
他轉身朝辦公室裡走去，侯亮平和陳海對視一眼，跟了進去。
辦公室裡，李修遠在辦公桌後坐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站在面前的侯亮平和陳海，目光冷淡而沉穩。他沒有請兩人坐，兩人也沒敢坐。
“丁義珍是漢東省的幹部，正廳級。案發地在漢東，涉嫌犯罪的事實也發生在漢東。按照屬地管轄原則，漢東省對本案擁有完整的偵查管轄權。抓捕丁義珍，是漢東省紀委依法決定。省公安廳依法布控。省監察廳依法執行雙規程式的聯合行動。每一步都有書面記錄，每一環都經得起審查。”他頓了頓，聲音加重了一分，“你們最高檢反貪總局，從頭到尾沒有出具過任何一份正式的協查函。調卷令或併案批文。只有侯處長你本人打給陳海同志的一通電話——電話內容我研究過，你沒有指令權，陳海同志也沒有執行權。換句話說，你們的所謂‘前期介入’，在程式上是零。”
侯亮平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骨在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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