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祁驢李修遠回到省政府辦公室時，整棟大樓已經安靜下來，只有走廊盡頭的幾盞頂燈還亮著。宋啟明正在秘書室裡整理明天的日程，聽到腳步聲立刻站起來，接過李修遠手裡的公文包，輕聲彙報了幾句明天的安排。
李修遠剛在辦公桌後坐下，端起宋啟明重新沏好的熱茶喝了一口，辦公室的門就被輕輕敲響了。宋啟明推門進來，剛要開口通報，李修遠已經看到了站在門外的身影——是張學明，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臉上帶著隨意的笑容。
“啟明，”李修遠放下茶杯，“以後學明同志來，不用通報，直接請進來。”
宋啟明微微一愣，隨即點頭應下。他在心裡默默記住，然後引張學明進來後，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張學明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動手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往沙發上一靠，語氣隨意得像當年在寧川市委大樓裡一樣：“老李，今晚的會開得怎麼樣？見到那位沙書記了？”
李修遠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著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審慎和評價：“見到了。沙瑞金這個人，能力和手段都不錯，不愧是紀檢系統出來的一號大將。但是——”他頓了頓，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路子剛猛有餘。紀檢系統待久了的人，思路是垂直的，查問題。定責任。追到人，一刀切下去幹淨利落。但治理地方不是辦案，有些事不是切一刀就能解決的。人心要收，局面要穩，經濟要搞，光靠刀快不夠。”
張學明聽完，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這個評價很客觀，我倒是想會會這位沙書記。”
他說完翻開手裡的資料夾，開始彙報近期政府口的工作。張學明的風格一如既往地簡潔務實，沒有鋪墊也沒有官話，開門見山地說起了正事：“政府這邊的日常運轉已經理順了，幾個副省長的分工微調方案我也擬好了，回頭你看看。另外統戰部周啟平部長那邊也跟我聯絡了，約了個時間，準備跟工商聯一起組織個企業座談會，把漢東幾個大的民營企業和國企負責人都請來，聽聽他們的意見，也給外界放個訊號——新班子重視經濟，重視企業。”
李修遠接過方案掃了一眼，用筆在上面批了幾行字，重點圈出了兩個地方：“座談會名單上可以多加幾個人。漢東中福集團。漢東油氣集團。漢東鋼鐵，還有京州開發區那幾家外資企業，別光請本地企業。讓外面看看，漢東的營商環境是開放的。另外座談會的主題別搞成訴苦會，讓大家談問題可以，但要拿出想要的解決方案。你讓發改委和工信廳提前準備一份重點產業扶持政策的說明材料，會上發給大家——先講政策再聽問題。”
張學明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偶爾抬頭插一句自己的想法。等李修遠說完，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沙發上，表情忽然變得認真了些。
“老李，有個事我一直想問你。”張學明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面色也有些凝重，“祁同偉——你為什麼要用他？還要費這麼大勁幫他？”他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把心裡的疑惑坦率地說了出來，“他可是‘漢大幫’的掌門人，和高育良那個精神領袖不同。他和很多事牽連不淺。雖然說現在風險很低了，但說到底，這個人底子不乾淨。我知道他有能力，公安這一攤子他確實搞得不錯。但你用人，不是一直都注重德才兼備嗎？”
李修遠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穩而深沉，像是在剖析一個早已想透的命題：“學明，一省之地可和我們在地方上不一樣，也和部委不一樣。現在的局勢下，祁同偉在公安系統深耕多年，如果換掉祁同偉，換誰上呢？一省十三市可都在我肩上扛著，我們那位沙書記做點什麼......地方一亂怎麼收場？況且，你知道我們在當前局面下用人最應該看重什麼嗎？”
李修遠目光灼灼看著張學明：“最有價值的是可預測性和能力，要知道，確定性是最重要的。對於我們來說，首先得保證把事情做成不是嗎？祁同偉這個人很複雜也很簡單，最主要的，他知道審時度勢，也知道感恩。他當著我的面在孤鷹嶺哭得稀里嘩啦，說想找回當年的自己。雖說......這人的政治手段缺乏磨練，但正因如此，他走的每一步，我都能預料到。”
他豎起一根手指：“然後就是能力，祁同偉的能力也算是有目共睹吧。漢東省在他擔任公安廳長後，全省違法犯罪警情逐年穩步下降，破案率常態位居全國前列。如今他已懸崖勒馬，不妨好好看看這位英雄廳長的表現？”
他收回手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真正危險的是不可預測的人啊。你不知道他會做什麼，不知道他在關鍵時刻會站哪邊，不知道他的底線在哪裡——這種人不論如何，現階段我也不敢用。至於感情用事。道德潔癖——現在來說沒有必要。先把事情做成，再說其他的。事情做不成，一切都是空談。”
張學明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沙發上，目光從李修遠身上移到窗外，又移回來，最終緩緩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多問一個字，只是拿起茶几上的資料夾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李修遠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老李，你還是跟當年在寧川的時候一個樣。”他頓了頓，“只不過現在能看透的人更多了。”
李修遠看著張學明的背影，啞然失笑。他知道老搭檔在擔心什麼，不過，對於他來說，這都不算什麼，看過無數遍原著的他比祁同偉都瞭解祁同偉。李修遠記得趙公子給祁同偉有個備註“祁驢”，既然是驢，說明好用嘛！
張學明走後不久，李修遠剛翻開桌上的一份國企改革調研報告，手機就震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一動——沙瑞金。
“修遠同志，這麼晚沒打擾你吧？”沙瑞金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語氣很隨意。
李修遠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沒有，剛和張學明同志談完工作。瑞金同志有什麼指示？”
電話那頭傳來沙瑞金短促的笑聲：“什麼指示不指示的，修遠同志你太客氣了。是這樣——明天下午我想去光明區轉轉，我想請你一起搭個伴，就咱倆，四不兩直。怎麼樣？”
李修遠握著電話，嘴角微微上揚。光明區——京州的中心城區，李達康的地盤，也是丁義珍原來分管的地方。沙瑞金邀請他一起去視察，而且是這種“四不兩直”的方式，資訊量不小。這是沙瑞金釋放的又一個訊號，一個是拉近關係的姿態，另一個是在告訴他——我對你是坦誠的。這趟光明區之行，恐怕不只是走馬觀花那麼簡單。
“好。明天下午兩點，我準時到省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