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辦公會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但一個字都沒寫。他的目光從在座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然後開口了。
“丁義珍事件，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沙瑞金厚重的聲音響起，“一個正廳級幹部，在紀委留置期間被人用藥物協同作用滅口。殺人手法極其專業，手段極其殘忍。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蓄謀已久的。有針對性的滅口行動。更惡劣的是，給丁義珍通風報信的那個電話，是從省委打出去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達康身上，語氣沉了半分：“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的幹部隊伍裡出了內鬼，而且這個內鬼就在我們的核心圈子裡。這件事給漢東省委抹了黑，給漢東政法系統抹了黑，也給在座的每一位同志抹了黑。達康同志，丁義珍是你的直接下屬，我有了解過，留置方案是你提出來的，審查場所是京州市紀委負責的。現在你有什麼要說的？”
李達康騰地站起來，站得筆直。他的聲音低沉而誠懇：“沙書記，李省長，各位同志，丁義珍事件我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我向省委做深刻檢討。是我用人失察，監管不力，導致了這起惡性事件的發生。我完全接受組織的批評和處分，並堅定地在後續工作中全力配合專案組，絕不護短，絕不推諉。”
他說完，朝沙瑞金微微鞠了一躬，又朝在座所有人點了點頭，然後才坐下。沙瑞金沒有對他的檢討做任何點評，只是面無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轉向了李修遠。
李修遠翻開面前的筆記本。他的聲音平靜而沉穩：“丁義珍案從一開始就存在嚴重的內部洩密問題。侯亮平同志從幽州打來電話要求協助控制丁義珍，陳海同志準備出警時被季昌明同志攔下，然後季昌明帶陳海到省委彙報。在這個時間差裡，丁義珍在光明湖會所接到了一個電話，隨即逃離。這個電話的基站定位，經省廳技術科確認，來自省委大院。”
他合上筆記本，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也就是說，我們在會議室裡討論程式的時候，通風報信的人就在我們身邊。專案組已經成立，洩密源頭正在追查，殺人兇手目前也有了一定眉目。我在這裡表個態——不管查到誰，不管涉及到誰，一查到底。”
田國富推了推眼鏡，目光從鏡片後面掃過來，語氣不急不緩：“修遠同志，你說的這些我都同意。不過有一點我有些疑惑——聽說當初決定將丁義珍留在京州紀委審查的時候，有人是持反對意見的？據說當時是可以直接由省裡雙規的。這件事啊，我聽有人說，安排上可能有些操之過急了。”
李修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頓，有些疑惑。他確實沒想到田國富會在這時候開這一炮。他和這位紀委書記之前沒有打過交道，更談不上有過節。
他正要開口，高育良卻先他一步說話了。
“國富同志，這話說得可就不太準確了。”高育良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甚至臉上還掛著那副儒雅的微笑，“據我所知，丁義珍的留置方案是政法委和紀委聯合建議，最後由省委擴大會議集體決策的。省紀委當時也是贊成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時的會議記錄上寫得很清楚——‘一致同意’。這個‘一致’，自然也包括紀委。事後追責是一回事，程式溯源是另一回事。丁義珍死亡的直接原因是京州市紀委留置室的安全管理出了問題，以及之前內部洩密者導致的出逃行動，而不是留置地點的選擇。把兩個不同層面的問題混為一談，這本身就不夠嚴謹。國富同志，你也是搞紀檢工作的，講究的就是實事求是。精準定性。你說是不是？”
高育良說完，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溫和地看向田國富。他的語氣全程都很溫和，甚至還帶著一絲學術探討般的謙虛。
田國富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杯蓋輕輕撥了撥茶葉，沒有說話。
李修遠笑了笑。他的目光轉向田國富：“國富同志，你是紀檢系統的老人了，辦案子最講究證據和程序正義。丁義珍這件事，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按規矩來就是了，用不著‘聽說’‘據說’‘有人說’，我倒是聽說我們漢東有個‘三說書記’呢，你覺得是誰啊？還有，回頭專案組把事情查清楚了，一切自然水落石出。到時候誰挨板子誰領功，清清楚楚。你現在急什麼？”
田國富的臉微微紅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放下了。高育良接過話頭，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國富同志，修遠同志說得對，調查研究是做好一切工作的基礎，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嘛。”
沙瑞金抬起手，制止了這場突如其來的交鋒。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語氣恢復了沉穩：“這件事的討論到此為止。關於丁義珍事件，省委的態度是明確的——徹查到底，絕不姑息。在此基礎上，省委決定，今後關鍵崗位部門主要負責人涉嫌違紀違法的，一律由省紀委省監察廳直接介入，不再批准經過地方紀委留置審查。這個制度從今天開始執行。”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條：“另外，各常委和主要領導幹部，要進行一次全面排查。包括通訊記錄。社會關係。經濟往來，全部納入定期核查範圍。丁義珍事件已經證明，領導幹部缺乏監督是個高風險點，必須從制度上堵住這個漏洞。”
沙瑞金說完，目光轉向吳春林：“春林同志，組織部門這邊，你什麼意見？”
吳春林坐直了身子，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簡潔：“組織部堅決支援。排查方案明天就啟動，一週之內出初步結果。另外，省委組織部會同步研究領導幹部的定期摸排，從制度層面降低風險。”他說完，又恢復了那副沉默寡言的表情，目光平視前方，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李修遠若有所思地看了吳春林一眼。這位組織部長平時話不多，但今晚這兩個表態——一個是沙瑞金話音剛落就接上，一個是方案細節張口就來——說明他早就準備好了。這不是臨時表態，這是提前站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點頭：“沙書記和春林部長的意見我同意。省政府辦公廳這邊，關鍵崗位的排查同步進行，我會派人和組織部對接。”
“好。”沙瑞金合上筆記本，“沒其他事的話。散會。”
眾人起身。沙瑞金走到李修遠面前，主動伸出手，笑容真誠而溫和：“修遠省長，辛苦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你在抓。後續工作還要你多費心。”
李修遠握住他的手，力度不輕不重，微微一笑道：“沙書記客氣，分內之事。有省委支援，政府這邊是有底氣的。”
兩人相視一笑。高育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沙瑞金回到辦公室，剛解開領口的扣子，白秘書就輕輕敲了敲門：“沙書記，達康書記說有重要事情向您彙報。”
沙瑞金重新扣上釦子，在辦公桌後坐下：“讓他進來。”
李達康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比剛才在會上更加凝重。他在沙瑞金對面坐下，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道：“沙書記，有一件事，我覺得必須向您當面彙報。丁義珍出事那天晚上，張樹立兩次來向我彙報，都被我的秘書小金擋了回去。後來修遠省長親自過來，小金還是擋著不讓進，說我在休息。這件事，我一直覺得不對勁。”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李達康：“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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