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沙瑞金回到京州。
車隊沒有回省委,直接開進了京州市委大院。門崗的哨兵顯然提前接到了通知,遠遠就升起了欄杆,站得筆直。車停穩時,李達康已經帶著市委秘書長和秘書小金一路小跑著從辦公樓裡迎了出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堆著笑容,隔著老遠就伸出手來,步伐快得幾乎有些失態。
“沙書記!您回來了!巖臺這一路辛苦了!”李達康雙手握住沙瑞金的手,腰微微彎著,笑容熱絡而恭敬,用力晃了兩下,又轉向跟在沙瑞金身後的田國富,同樣雙手握住,“田書記,歡迎歡迎!兩位領導剛到京州就來市委指導工作,是對我們最大的關心和支援,快請進,快請進!”
沙瑞金沒有拒絕他的熱情,但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他微微點頭,邁步往裡走。李達康側身引路,一邊走一邊說著“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您裡面請!”,沙瑞金只是嗯了一聲,目光從京州市委大樓的走廊裡掃過,像是在打量什麼。
進了會議室,李達康親自給沙瑞金拉開椅子,等兩人坐下後,自己才在對面坐下。秘書小金端上熱茶,然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把門帶嚴。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終於開口說了進門以來的第一句話:“達康同志,京州這幾年經濟發展抓得不錯,GDP增速在全省排在前列,城區改造和開發區建設也很有成效。你的幹勁,省委是看在眼裡的。”
李達康臉上閃過一絲受寵若驚的喜色,連忙坐直了身子正要開口,沙瑞金話鋒一轉,語氣驟然沉了下來。
“但是——丁義珍的事情,你作為京州市委書記,作為他的直接上級,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一個副市長在紀委留置期間被人滅口,這在漢東的歷史上是頭一回。達康同志,你讓我怎麼向省委交代,怎麼向中樞交代?”
李達康的笑容僵在臉上,後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他站起來,低著頭,語氣誠懇得近乎卑微:“沙書記,您這話深刻!丁義珍的事情,我作為京州市委書記,用人失察,監管不力,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向沙書記,向省委做深刻檢討!請沙書記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專案組工作,一查到底,絕不護短,絕不手軟!”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沙瑞金,目光裡帶著一種決然的。把自己全盤交出去的姿態,“沙書記,京州的工作這些年取得了一些成績,全靠省委的堅強領導。您這次回來,我心裡就有主心骨了。以後京州一定緊密圍繞省委的決策部署,把各項工作落到實處。我個人也堅決服從省委的安排,聽從您的指揮。”
沙瑞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臉上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李達康這番話,已經明確表示要向他靠攏,是他想要的。但能不能為他所用,還要看後續。
晚上八點半。李修遠剛在二號院的書房裡翻開一份國企改革的調研報告,手機就開始響起。是沙瑞金的秘書白秘書打來的電話——“省長,沙書記剛回到省委,請您今晚九點十分到省委三樓小會議室參加小範圍書記辦公會。”
李修遠放下手裡的材料,披上外套,讓司機直接開往省委。夜色中的省委大院很安靜,走廊裡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皮鞋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沒走幾步,他就在走廊拐角處看到了兩個身影——高育良和省委組織部長吳春林。吳春林走在前面,步伐很急,看到李修遠後只是匆匆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很淡,連腳步都沒停,就徑直朝會議室方向走去。
高育良則慢悠悠地走在後面,看到李修遠後主動停下腳步,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溫文爾雅的笑容:“修遠省長,總算能見到沙書記這尊大佛了啊!”
李修遠看了他一眼,不答反問:“育良書記怎麼想?”
高育良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坦然,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兩人並肩往前走,高育良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卸下偽裝後的坦誠:“修遠省長,我在漢東政壇待了這麼多年,該做的事做了,不該做的事也沾了。我前幾天收拾辦公室,翻出一本舊書——當年在政法系教書時的講義。紙張都泛黃了,上面還有學生的批註。”他頓了頓,目光平視著前方走廊盡頭的燈光,“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說起來,我這輩子最踏實的日子,就是站在講臺上的時候。修遠同志,謝謝你那天的忠告。”
他轉過身看著李修遠,眼神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人啊,有時候走了一圈,才發現起點才是最適合自己的地方。修遠省長,您覺得呢?”
李修遠的腳步沒有停,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他沒有接高育良的話。高育良這個人,嘴皮子功夫太厲害了,厲害到李修遠也不知道怎麼接。
他不是沒有政治智慧,但他的政治智慧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嗅覺不敏銳,而且喜歡意氣用事,說好聽點是書生意氣,難聽點就是沙鼻。原劇中,蔡成功出逃,侯亮平託他協調,高育良直接安排祁同偉出面爭奪蔡成功管轄權,當眾和李達康對立。如果是李修遠自己,在當時即將召開省委常委會討論副省長人事,李達康手握關鍵投票,得罪李達康會直接斷送祁同偉晉升之路;大事化小。緩和矛盾才是明智選擇。
原著裡他在沙瑞金面前懟來懟去,嘴裡一套詭辯邏輯讓人啼笑皆非。
正統唯物辯證法核心是:立足客觀事實,承認矛盾。分清主次。統一原則與實際,目的是看清問題。解決問題,有明確是非底線,不脫離客觀現實談相對。
而高育良呢?只借用 “一分為二。事物相對” 的話術外殼,核心拋棄客觀事實與是非標準;所有辯證分析只為服務自身利益,透過模糊邊界。轉移話題。雙標邏輯規避批評,本質是相對主義抬槓,只負責自圓其說,不追求真相與公理。
對祁同偉的拉攏和庇護,和李達康不必要的摩擦,和趙家若即若離的態度,每一件事都透著一股看不清形勢的固執。這個人骨子裡還是那個大學教授,自以為看了幾本明史就能把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其實他最擅長的是站在講臺上對著學生侃侃而談,而不是在權力的漩渦裡搏殺。他更適合那個三尺講臺——這一點,他倒是說對了。
但這些話他不會說出口,他對這位大教授的評價是“小聰明過剩,大智慧不足”。他只是輕輕拍了拍高育良的胳膊,語氣平靜而溫和:“育良書記,以後有機會再聊聊。”
高育良看著他的表情,微微點頭,不再多言。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會議室。會議室不大,正中是一張深色實木長條桌,牆上懸掛著黨徽和國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日光燈管發出均勻的嗡鳴聲。沙瑞金已經在主位上坐著了,田國富坐在他左手邊,李達康坐在靠窗的位置,吳春林已經落座,面前攤著筆記本,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默。
看到李修遠進來,沙瑞金竟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快步迎過來,主動伸出雙手,臉上帶著笑意,這是和這位初次正式打交道的省長釋放的善意和友好。李修遠也笑著伸出雙手,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晃了兩下,彼此都沒有說話,但目光交匯的那一瞬,某種默契已經達成了。沙瑞金拍了拍李修遠的肩膀,引他入座。
“修遠省長,這麼晚辛苦了。請坐。”沙瑞金的聲音平和而沉穩。
高育良緊隨其後,沙瑞金和他握了握手,語氣裡帶著一絲揶揄:“育良同志,久仰啊,坐吧。”
李達康。田國富。吳春林也都紛紛站起來向李修遠和高育良打招呼,彼此寒暄了幾句,氣氛比剛進門時鬆快了幾分。眾人依次落座,沙瑞金掃了一圈在場的人,目光最後落在李修遠身上,微微點頭,然後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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