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車之兩輪下午兩點,兩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駛入光明區。第一輛車後排只坐了兩個人——李修遠和沙瑞金。沙瑞金穿了一件深色夾克,李修遠則是一身便裝,兩人並肩坐在後座,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車停在光明區一條老街的巷口。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一家掛著“光明早點”招牌的小鋪子。鋪面不大,七八張桌子擦得乾乾淨淨,地面鋪著白色瓷磚,連縫隙裡都看不到油漬。沙瑞金點了一碗豆腐腦和兩個燒餅,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環顧了一圈店裡的衛生狀況,忽然感嘆了一句:“修遠同志,這個小鋪子的衛生標準很高啊,比我在下面調研時一些景區的大型美食城都好。”
旁邊正抹桌子的早點鋪老闆聽見了,咧嘴一笑:“這位領導好眼力!我們光明區的早點鋪子,衛生標準都是區裡統一要求的——灶臺每天擦三遍,食材隔夜就扔,每個月還有衛生評比。達標了的,年底減稅!這可是孫連城區長親自定的規矩,叫‘以獎代罰’。”
沙瑞金眉頭微微一挑,轉頭看了李修遠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欣賞:“孫連城?這個區長有點意思,達康同志手下的能人不少啊。”
吃完早點,兩人沿著老街一路往前走。深秋的京州,街道兩旁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金黃。沙瑞金負手走著,微微點頭:“京州的城市管理確實下了功夫。達康同志這個人,幹起事來真是一把好手。”
話音剛落,街角忽然轉出一個人影——李達康。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遠遠就伸出雙手,一把攥住沙瑞金的手,腰微微彎著,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謙卑和熱絡:“沙書記!您來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剛才在區裡開協調會,接到訊息就趕緊過來了!”他轉向李修遠,伸出手來,語氣恭敬但明顯保持了距離,“修遠省長。”握手的力度也輕了不少,點到為止。
一行人走著走著,走到了光明峰專案的外圍。光明峰是京州這兩年最大的城市綜合體專案,被稱為“京州新名片”。但此刻工地上冷冷清清,塔吊的吊臂垂在半空中一動不動,腳手架上的安全網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沙瑞金停下腳步,眉頭皺了起來:“達康同志,光明峰專案是怎麼回事?我去巖臺之前還聽你彙報說進展順利,怎麼現在看上去像是停工了?”
李達康臉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他往前走了兩步,指著工地的方向開始解釋:“沙書記,情況是這樣的——光明峰專案正在進行主體結構的階段性最佳化調整。因為專案體量比較大,涉及超高層建築的抗震設計和地基處理,我們在原方案基礎上對核心筒結構做了技術性複核,目前處於施工圖深化和暫緩施工的交替期,屬於正常的技術間歇。預計下個季度全面復工。”
沙瑞金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雖然聽不太懂,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所以沒有繼續追問。
李修遠站在兩人身後,目光從塔吊的鏽跡和空無一人的工地上掃過,心裡卻在飛速地做著另一套計算。光明峰這種體量的城市綜合體,通常採用“開發貸+預售回款”的雙輪驅動模式。主體結構未封頂意味著預售許可證拿不到,沒有銷售回款,單靠銀行貸款根本無法支撐到主體封頂。工期延遲意味著貸款已經到期,而新的融資沒有接上。資金鍊斷裂是唯一合理的結論。李達康這套漂亮的專業術語,騙得了紀檢出身的沙瑞金,騙不了他。但他什麼都沒說。
沙瑞金在工地邊站了片刻,忽然轉過身,臉上帶著笑意,語氣裡透著幾分由衷的讚許:“達康同志,京州的城市管理做得很紮實。你做得很好。你和修遠同志都是搞經濟的行家,漢東的經濟工作,以後就靠你們兩位了。”
他話鋒忽然一轉,看向李修遠,語氣依舊是隨和的,但目光裡多了一層深意:“修遠同志,我來漢東這些天,發生了不少事情,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我們漢東的班子,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不還是幹部遴選和任用上出了紕漏嗎?丁義珍的教訓還歷歷在目啊!漢東的問題積弊多年,現在我們要開啟局面,首要的就是統一思想,把全省的力量擰成一股繩。特別是反腐這項工作,需要調動各方面資源,必須置於省委的統一領導下。達康同志前幾天主動表態,京州首當其衝要配合省委的反腐大局,這就讓我很欣慰。一個地方要發展,關鍵在人。修遠同志,省政府這邊,在人事調配和資源協調上,可是重任在肩,要為全省的反腐工作提供最堅實的保障啊!畢竟我們搭班子,心要往一處想,力氣要往一處使嘛!”
李達康站在一旁,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沙瑞金這番話,他聽得心花怒放,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恭敬的表情,只是在瞟向李修遠時,眼底藏著一絲極淡的得意。
李修遠站在高臺上,望著遠處京州市區的輪廓,沒有立刻接話。沙瑞金這番話他聽得清清楚楚——京州市委書記已經是我的人了,你這個省長在我大張旗鼓的反腐和人事工作上也得配合我。這是在借李達康的投誠來敲打他,用既定事實來施加壓力。
他轉過身看著沙瑞金,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語氣平靜而誠懇:“沙書記說得對。漢東要發展,離不開一個風清氣正的政治環境。反腐工作是重中之重,省政府一定在省委的堅強領導下,全力配合,不打折扣。”,李修遠突然話鋒一轉,“不過,瑞金同志,我在基層工作時就有個體會。反腐的目的是為了D和人民的利益,為了給社會穩定和經濟發展清障,而紮實的經濟工作,正是為反腐提供穩定後方的定海神針。如果我們的經濟穩不住,工人回了家,企業寒了心,那麼反腐的社會成本和代價就會成倍放大,最終受損的還是省委的威信和反腐的成果。”
“所以,我的想法是,這兩項工作不是主次關係,而是車之兩輪。鳥之雙翼。您在紀檢和人事線上把控大局,我和省政府的同志們把經濟這條生命線守住。盤活。兩者並行不悖,齊頭並進,才能把中央交代的任務完成好。哪一頭鬆了,對我們都是失職。瑞金同志,您看呢?”
沙瑞金臉上的笑意還在,但看著李修遠的目光裡,已經多了一層深沉的審視。他發現自己精心設計的攻勢,被對方用一套更宏大的理論框架輕輕化解了。這位中樞派來的省長,其手腕和心智,比預想的還要高明。
短暫的沉默後,沙瑞金笑了,是那種高手過招後,惺惺相惜又彼此警惕的笑。他拍了拍李修遠的肩膀:“好!修遠同志這個‘車之兩輪’提得好!黨政同心,各司其職,漢東的工作一定能做好!”
李達康連忙也湊過來,笑容滿面地附和道:“黨政同心!沙書記您這話深刻啊!我相信在沙書記的帶領下,漢東的明天一定更好!”
大家又沿著工地走了一圈。臨別時,沙瑞金握著李達康的手說了幾句話。李達康連連點頭,目送兩人上車。
兩輛黑色轎車先後駛離光明區。轉過第一個路口,兩輛車便分道揚鑣。深秋的京州街頭,銀杏葉落了滿地。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反覆思索著李修遠那一番話。不簡單吶!
另一輛車上,李修遠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大街小巷。陽光灑在銀杏樹上,一地金黃。他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啟明,風大了,窗戶關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