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兄弟聯手啊！京州市委會議室裡的燈光亮了一整天。李達康連續主持了三場會議——上午是市委常委會擴大會議，下午是市政府重點專案推進會，傍晚又召集光明區拆遷指揮部全體成員開緊急排程會。他的秘書小金端著保溫杯進進出出換了五次茶，每次都發現上次的茶一口沒動。
“光明峰專案是京州今年的頭號工程，是我市城市建設的標誌性專案。”李達康坐在主席臺上，聲音沙啞但目光凌厲，手指點著桌上的專案進度表，語氣不容置疑，“我知道現在專案遇到了一些困難，資金有缺口，進度有滯後，部分投資商在觀望。但越是在這種時候，越要穩住陣腳。各分管領導要分兵把關，做好投資商的穩定工作。該上門的上門，該打電話的打電話。有撤資苗頭的，必須第一時間出面挽留。缺了的窟窿，招商局三天之內給我拿出新的招商方案，從周邊省市填補新的投資商進來。總之一句話——光明峰專案不能停，必須儘快完工。”
散會後，李達康剛回到辦公室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水，門就被輕輕敲響了。進來的正是光明區區長孫連城。孫連城這個人平時最大的愛好是研究天文學，辦公桌上常年擺著一臺天文望遠鏡，下了班就往郊區跑，找個光汙染少的地方看星星。可今天，他臉上那份慣常的老實人憨笑一絲也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愁雲密佈的表情。
“李書記。”孫連城在辦公桌對面坐下，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帶著一股子心力交瘁的疲憊，“大風廠那邊，我是真沒招了。什麼辦法都試過了——上門做工作，人家不開門。發拆遷通知，人家撕了。找中間人協調，人家把中間人罵出來。如今大風廠成了光明湖畔最硬的釘子戶，怎麼也拔不掉。再這麼拖下去，山水集團那邊話已經遞過來了——再不交地，他們就要考慮撤資了。”
李達康一聽這話就火了。他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頓，茶水濺出來灑在剛批完的檔案上，聲音驟然提高了八度：“孫連城！大風廠的拆遷方案是去年就批下來的，你作為專案的總指揮，拖到現在還拆不掉，還好意思到我這兒來叫苦？有多難拔？一個破產的服裝廠，一個欠了一屁股債的蔡成功，能有多難拔？我看不是釘子硬，是你孫連城的腰桿子軟！”
孫連城被訓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大風廠那幾百號工人的安置方案到現在都沒落實，補償款被蔡成功拿去還了山水集團的債，工人們一分錢沒拿到，前面還有那個漢東第二檢察院的陳岩石老檢察長盯著，這讓他怎麼拔？但這些話他不敢說。李達康的脾氣他是知道的——你跟他講困難，他只會覺得你在找藉口。他低著頭，肚子裡一腔苦水翻湧著，臉上卻只剩下敢怒不敢言的無奈。
李達康看著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火氣消了幾分，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然後對孫連城說：“幫我約一下山水集團高總，我要見她。光明峰專案，必須穩下來！”
與此同時，京州國際機場，國內到達廳。
侯亮平拎著黑色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到達口，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欄杆上的陳海。陳海穿著一件深色西服，鬍子拉碴地看著滄桑不少，臉上的表情平靜到近乎冷淡。
“喲，陳大局長親自來接，受寵若驚啊。”侯亮平把公文包往陳海懷裡一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揶揄。
陳海接過公文包，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轉身往停車場走。侯亮平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絮叨著幽州那邊的工作交接。航班上的糟糕餐食。以及對漢東潮溼氣候的各種不適。陳海始終沉默著，只是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
車子駛出機場停車場，匯入高速公路的車流。侯亮平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路標和行道樹，終於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他側過頭看著陳海，嘴角掛著一絲戲謔的笑，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陳海，我發現你最近架子見長啊。老同學大老遠從幽州飛過來，你一路上屁都不放一個。怎麼，當了我的領導就開始耍領導威風了？要不要我現在給你敬個禮啊？”
陳海猛地一腳剎車，車子靠邊停在了應急車道上。他轉過頭看著侯亮平，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侯亮平被他這個反應嚇了一跳，臉上的戲謔瞬間收斂了幾分。
“亮平，我受到處分了。”陳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憤怒和憋屈，“因為你那個電話，我擅自下令反貪局出警，嚴重違反辦案程式；因為上次我帶著你無手續各處要人，嚴重違反紀律條例。季昌明報省檢察院黨組，給了我一個記過處分。”
侯亮平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說，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陳海重新發動車，駛回車道，目光平視著前方，聲音恢復了之前那種疲憊的平靜：“所以，侯處長——不對，現在該叫你侯副局長了。歡迎來到漢東。”
車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高速公路兩側的風景飛速後退，夕陽的餘暉透過車窗灑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侯亮平沉默了許久，然後轉過頭看著陳海，語氣裡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戲謔和輕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有的鄭重：“陳海，這次是我的問題。你放心，我既然來了漢東，咱們兄弟倆聯手一起，那些該抓的貪官一個都跑不掉。這個處分，我會用行動幫你摘掉。”
陳海看著前方的路，沒有回話，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稍稍鬆了幾分。車繼續向前駛去，京州市區的高樓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