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二十噸汽油？陳岩石拿著手機，站在大風廠鐵柵欄門前，身後的火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電話那頭的沙瑞金還在等他說下去，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倔勁和怒氣。
“小金子！你陳叔叔今天就在大風廠門口站著！山水集團的人帶著挖掘機，市公安局的趙東來帶著幹警，李達康親自坐鎮——幾百號工人就守在自己廠子裡，他們就要往裡衝！這還有王法嗎？大風廠的工人在這幹了一輩子，廠子就是他們的命！蔡成功欠了債，法院判給山水集團，這中間說沒有貓膩你信嗎？讓他們自己去查！可山水集團給工人的補償款呢？一分錢沒見到！丁義珍死了，蔡成功跑了，現在人家拿著合法手續來拆廠，工人們找誰說理去？小金子，你要是再不管，今天大風廠就要出大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沙瑞金的聲音再響起時，語氣裡的恭敬沒變，但多了一層鄭重和果斷：“陳叔叔，您別急，這件事我親自部署解決。我現在就過去。”
陳岩石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李達康，花白的眉毛一挑，聲音洪亮得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沙書記說了——他親自來！”
李達康躬下身子雙手接過手機，臉色變了又變。
沙瑞金的車隊從省委大院駛出不到十分鐘，就在一個十字路口被攔了下來。
攔車的是李修遠的專車。兩輛黑色奧迪停在路邊，李修遠站在車旁，身後跟著秘書宋啟明。沙瑞金搖下車窗，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和不悅：“修遠同志，大風廠那邊情況緊急，你有什麼事不能等我處理完再說？”
李修遠走上前來，微微欠身，語氣平靜但態度堅定：“瑞金同志，我來找你就是為了大風廠的事。這件事是我職責範圍內的事，由我去處理更合適。你先回去，我保證把局面控制住。”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眉頭沒有鬆開，顯然並不滿意。大風廠的事情鬧到現在這個地步，他作為省委書記親自出面，既是對陳岩石的交代，也是對李達康的敲打，更是自己開展工作一個必要的由頭。李修遠半路殺出來要替他出面，這讓他有些不快。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沉穩：“修遠同志，你主抓經濟，維穩的事情有公安和政法口在，你何必親自跑一趟？”
“瑞金同志，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李修遠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公安廳祁同偉廳長已經查實，大風廠廠區內囤積了二十噸汽油。”
沙瑞金的表情在一瞬間凝固了。二十噸汽油——這個數字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手指不自覺地攥緊。李修遠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冷靜：“瑞金同志，現場有幾十號工人舉著火把，汽油澆在圍牆上和戰壕裡。二十噸汽油一旦遇火爆炸，衝擊波能夷平整個大風廠，半徑五百米內的建築都會受到波及。那邊還是居民區，附近有好幾個老舊小區。你是大班長，這個風險，我不能讓你去扛。”
沙瑞金沉默了。他終於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修遠同志，你去處理。記住——人不能出事。二十噸汽油，一定要處理妥當。”
大風廠門口，火把還在燃燒。
常成虎的挖掘機隊和李達康帶來的幹警都退後了幾十米，和護廠隊之間留出了一片空曠的緩衝地帶。工人們舉著火把站在鐵柵欄門內側，臉上滿是汗水和菸灰，眼睛裡還閃著不知是不屈還是慾望的火光。
沒有人注意到，在廠區背面的圍牆外，一隊全副武裝的省廳特警正無聲無息地翻過圍牆。祁同偉站在牆根下，手按在腰間的手槍上，目光緊盯著廠區深處那座低矮的油庫。他的耳麥裡傳來壓低的聲音，是突擊隊長的彙報：“祁廳，油庫外圍兩人已控制，未驚動其他人。”
“進去。封存油庫。用油罐車從後門運走，速度要快。”祁同偉的聲音沉穩。
特警隊員們無聲地撬開油庫的鐵鎖，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掃過——庫房裡整整齊齊碼著數十個油桶，幾乎每個桶都鏽跡斑斑。油罐車從後門倒進來，特警們兩人一組開始搬桶裝車。
就在油罐車緩緩駛出後門的同時，一輛黑色奧迪停在了大風廠正門外。李修遠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李達康第一個迎上去，臉上堆著笑容，腰微微彎著，剛要開口，看了看車牌又直起腰來收起笑容。但他還是快步上前，恭敬地說了一句：“修遠省長，您怎麼親自來了？”
陳岩石也迎了上來。老爺子不認識李修遠，看李達康這副恭敬的樣子，又看祁同偉從另一側快步走來朝李修遠敬禮，心裡大概有了數，但還是直截了當地問了一句：“你是沙瑞金派來的？”
李達康搶在李修遠前面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對陳岩石急於表現的殷勤，朝陳岩石介紹道：“陳老，這位是我們漢東省新任省長，李修遠同志。”
李修遠客氣地朝陳岩石點了點頭，語氣溫和：“陳老，久仰。今天這事，我來處理，您先別急。”
陳岩石哼了一聲，臉色稍微緩和了幾分，但還是梗著脖子站在鐵柵欄門前，一副“你不給個說法我就不走”的架勢。
李修遠轉過身，面對著鐵柵欄門後面那些舉著火把的工人，聲音不高但傳得很遠，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各位工人同志，我是漢東省新任省長李修遠。大風廠的問題，省委省政府已經瞭解。你們在這幹了一輩子，廠子是你們的心血，你們護廠的心情，我能理解。”
工人們互相看了看，火把微微晃動，但沒有人退後。陳岩石聽到李修遠這話，臉上的表情稍微鬆動了幾分，正要開口說點什麼，李修遠卻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變得沉重了：“但是——你們挖戰壕。澆汽油。舉火把，這已經觸碰到了法律和公共安全的底線。這知道的，說你們是護廠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要幹什麼呢。陳老，您是政法系統的前輩，您最清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沒有人有特權可以凌駕於公共安全之上。今天這個場面，如果不及時控制，一旦出了事，沒有人能擔得起責任！”
陳岩石的臉色變了。他花白的眉毛倒豎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手指指著李修遠，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股子被冒犯的憤怒：“好哇！搞了半天，你也是來替他們說話的！什麼法律底線，什麼公共安全，你們都是串通好的！李省長我告訴你——”
李修遠沒有跟他爭辯，只是微微側頭，對身後的祁同偉說了一句：“同偉，陳老累了，送他回去。”
祁同偉一揮手，兩個幹警上前扶住陳岩石，動作客氣但不容拒絕。陳岩石掙扎了兩下，嘴裡還在喊著什麼，聲音越來越遠，最終被車門關上的聲音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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