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順著網線來找我？雪花區城管局局長康有福坐在自己辦公室的真皮轉椅上，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整個房間煙霧繚繞。他的手指不停地敲著桌面，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油汗。
桌上的座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區委辦打來的，沒有接。手機又震了，是家裡老婆打來的，他直接按掉。訊息已經傳開了——黃毅在辦公室被省長當場撞見，醜態百出，已經被反貪局帶走。那他這個城管局長還能撐幾天？
門外走廊裡忽然傳來一陣整齊而有力的腳步聲。康有福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手指停在半空中，菸灰掉在桌面上。門被推開了，兩名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名同樣表情嚴肅的工作人員。為首的那位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紅標頭檔案，語氣僵硬：“康有福同志，經京州市紀委常委會研究決定，現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立案審查，需要你在規定的事件，規定的地點說明問題。請跟我們走一趟。”
康有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聲乾澀的嗚咽。他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兩條腿軟得幾乎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手指死死摳著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最終什麼也沒說，低著頭跟著紀委的人走了出去。辦公室的門大敞著，菸灰缸裡的菸頭還在冒著最後一縷青煙。
當天下午，一段影片開始在社交媒體上瘋傳。影片拍攝於雪花區農貿市場，畫面裡李修遠負手站在滿地狼藉的菜葉和碎番茄中間，面前是幾個面如土色的城管隊員，身後是圍得水洩不通的群眾。
他用不高但異常清晰的聲音說——“你們這身制服是國家給的，是讓你們跪在地上求饒的嗎？”，又轉過身朝群眾深深鞠了一躬——“我代表漢東省人民政府，向大家道歉。”影片下方評論區一片沸騰，“好省長”“這才是人民公僕”等留言鋪天蓋地，轉發量在幾個小時內突破百萬。
然而就在當天傍晚，輿論忽然出現了反轉。一批賬號開始密集轉發另一段影片——大風廠門口，特警。狙擊手。大火熊熊燃燒。工人們被銬上手銬押上警車。配文寫著：“同一個省長，在菜市場惺惺作態，在大風廠對工人重拳出擊——這真是好省長。”
緊接著又有人挖出了護廠隊被關押至今未放的訊息，聲稱鄭西坡等工人代表至今仍被關在光明分局。一時間“欺壓工人”“暴力執法”等關鍵詞衝上了熱搜，輿論從一邊倒的讚揚變成了激烈撕裂的兩軍對壘。有人在評論區痛心疾首地寫“原以為是青天，沒想到是雙面人”，也有人冷靜地指出“大風廠那火災明顯不簡單”，兩派吵得不可開交，熱度越燒越高。
省委宣傳部部長林嵐拿著平板電腦敲開了沙瑞金辦公室的門。她穿著一身深藍色套裝，眉頭緊鎖，把平板放在沙瑞金面前，螢幕上滾動著即時輿情資料——紅色曲線正在陡峭攀升，大風廠相關話題的閱讀量已經突破千萬，評論區的負面情緒佔比持續擴大。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焦急和不安：“沙書記，網上關於修遠省長的輿情出現了劇烈反轉。大風廠的事被翻出來了，好像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節奏帶得很快。如果不及時干預，明天一早海外各大媒體的評論版都會跟進，輿論會徹底失控。要不要採取一些措施？”
沙瑞金蹙著眉頭把平板上的資料看了一遍，越看面色越沉。他沒有馬上表態，而是拿起座機撥通了李修遠的電話，語氣簡短而沉穩：“修遠同志，網上的情況你看到了嗎？有空的話，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林嵐同志也在。”
李修遠推門進來時，林嵐正站在沙瑞金辦公桌前，手裡捧著平板電腦，螢幕上的輿情資料曲線還在持續攀升，紅色警告標識已經連成一片。她把平板遞給李修遠，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焦慮：“修遠省長，大風廠的輿論現在完全失控了。有人把你在大風廠現場的照片和菜市場執法的影片拼接在一起，標題寫的是‘上午作秀晚上作惡’，轉發量已經突破百萬。還有一批賬號在密集轉發護廠隊被關押的訊息，說工人們至今沒有得到任何說法。我們監測到大量境外IP也在參與話題炒作。再這麼發酵下去，後果不堪設想。修遠省長，我的意見是立刻啟動輿情應急機制——協調省委網信辦對明顯失實的帖文進行集中清理，同步請省廳網安總隊介入溯源，該刪的刪，該封的封。您看呢？”
李修遠把平板上的資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林嵐，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平靜而篤定，沒有任何慌亂：“林部長，先不需要。大風廠事件我們依法處置，經得起任何推敲。有人要炒作，讓他們炒。熱度越高，知道真相的人就越多。刪除帖文。封堵輿論，只會讓人說我們心虛。把真相放出去，就是最好的回應。”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有一件事要辛苦宣傳部——我會讓省廳出具一份事件通報，省廳的通報發出來以後，需要用漢東和省媒的官方賬號同步轉發，把事實擺在那裡就行。”
他說完朝沙瑞金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裡他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撥通了祁同偉的號碼：“同偉，兩件事。第一，把大風廠那天晚上的詳細情況整理一份通報——二十噸汽油的扣押清單。油庫現場照片。王文革摔火把引發火災的監控截圖。消防滅火的時間節點。處理方案。人員傷亡資料，全部放上去。以省公安廳的官方賬號釋出，標題不要用‘警情通報’這種老套的，直接寫‘大風廠事件真相’。第二，同時釋出一條關於網路謠言的法律警示，引用治安管理處罰法和刑法的相關條款，明確告知編造傳播虛假資訊的法律後果。兩條通報間隔半小時發，先放真相，再放警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讓網安總隊盯住那幾個帶節奏帶得最兇的賬號，溯源定位，鎖定證據，查清楚是自發炒作還是有人花錢推流。如果發現有幕後推手，按程式辦。”
與此同時，京州市老城區一棟破舊的居民樓裡，一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昏暗小工作室裡，鄭勝利正蹲在電腦椅上盯著面前三塊並排的液晶螢幕。
手指在機械鍵盤上飛舞得噼啪作響，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瀏覽器窗口裡同時執行著幾十個虛擬賬戶和代理IP地址。他瘋狂地切換賬號，在不同的平臺之間批次釋出同一段話術，嘴角掛著癲狂的笑容，眼睛裡滿是血絲和亢奮。
“成了！成了！哈哈哈哈哈！讓他抓我爹！李修遠你不是牛逼嗎？你不是省長嗎？老子讓你看看什麼叫網民的憤怒！老子讓你身敗名裂！”他笑得渾身發抖，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更快了。
角落裡，他的女朋友小菲縮在沙發上，懷裡抱著一個靠枕，臉上滿是擔憂和害怕，聲音怯怯的：“勝利，這樣不會出事吧？你這罵的可是省長......萬一被查到了可怎麼辦......”
鄭勝利頭也不回，手指還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語氣囂張而狂妄：“出事？能出什麼事？老子開了十六個虛擬機器，掛了七層代理IP，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現在用的是哪個國家的IP。他們還能順著網線過來找我？除非他們是蜘蛛俠，哈哈哈哈！小菲你膽子也太小了，放心吧，查不到的。等輿論徹底發酵起來，我看他李修遠怎麼收場。他把我爹關進去，我就讓他身敗名裂！”
小菲張了張嘴正想說什麼，門忽然被從外面猛地撞開了。木門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天花板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幾名穿著警服的幹警魚貫而入，動作乾淨利落，瞬間將狹小的房間圍了個嚴實。
鄭勝利嚇得從電腦椅上彈了起來，本能地伸手去抓桌上的移動硬碟想要銷燬證據，但手還沒碰到硬碟，就被一名幹警擰住胳膊反扣在背後，臉被按在鍵盤上，螢幕上還閃爍著他最後一句沒發出去的彈幕——“李修遠是個大騙子”。
程度從幾名幹警身後緩步走出來，手裡拿著京州網安支隊和光明區公安分局聯合簽發的拘傳證，低頭看著被按在桌上還在拚命掙扎的鄭勝利。他嘴角掛著那副標誌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陰冷，不急不緩地邁步上前，抬起手，食指輕輕點了點鄭勝利的腦袋，說話的語氣輕柔：“鄭勝利是吧？我警告你，不要調皮。”
他頓了頓，舉起手裡的拘傳證，一字一句地念道：“鄭勝利，你涉嫌編造。故意傳播虛假資訊，嚴重擾亂社會秩序，現依法對你採取刑事拘留強制措施。另外——”他彎下腰，把臉湊近鄭勝利耳邊，聲音忽然壓得極低，“你剛才不是問我們能不能順著網線過來找你嗎？恭喜你——我們還真能順著網線過來找你。”
鄭勝利的臉被按在鍵盤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角落裡的沙發上傳來了小菲壓抑不住的哭聲，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肩膀劇烈地抽動，淚水花了妝，臉上的粉底被衝得一道一道的，聲音斷斷續續：“我就說會出事的......我就說會出事的......勝利你為什麼不聽我的......”
程度直起腰，朝手下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靜：“全部帶走。電腦主機。硬碟。手機，一樣不少全部查封。女朋友涉嫌共同犯罪，一併帶回去配合調查。”
兩名女性幹警上前將癱軟在地的小菲扶起來帶走。走廊裡昏暗的感應燈被腳步聲點亮，昏黃的光映在斑駁的牆壁上。樓下停著兩輛警車，車頂的警燈在夜色中無聲地旋轉，紅藍相間的光交替掃過那些貼滿了小廣告的電線杆和堆滿了雜物的樓道口，巷子裡幾個晚歸的鄰居遠遠地站著看熱鬧，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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