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坐在李修遠對面的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坦然而平靜,沒有一絲閃躲。他開口時像是已經做了很久的準備。
“省長,漢大幫這個名字,其實從來就是個偽命題。它不是什麼嚴密的組織,更像是一個鬆散的校友圈子。漢東大學出來的學生,分佈在全省各個系統,時間長了,大家互相提攜。互相照應,外面的人看著就覺得......說到底,它的根不在漢大,而在趙家。高老師是立春老書記一手提拔起來的,我們這些學生步入仕途後又會主動靠向同樣是漢大出身,如今位高權重的高老師——所以本質上,漢大幫和秘書幫一個樣,都是圍著同樣出身的某個人轉的。”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意:“既然是圍著一個人轉,那就註定團結不到哪裡去。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小算盤,平時看著熱熱鬧鬧,真到了關鍵時刻,誰也不會為誰擋子彈。最近因為我脫離出來,下面的人確實有些人心惶惶。有人覺得我背叛了老師,有人說我是被沙書記嚇破了膽,還有人是自己心裡有鬼,怕下一個出事的就是自己。”
李修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漢大幫裡,有多少還算乾淨的?”
祁同偉沉默了片刻,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而凝重。他在腦子裡把那些熟悉的名字一個一個過了一遍——有的人已經病入膏肓,有的人尚可挽救。他斟酌著措辭,語氣裡帶著一種艱難但不得不做的決斷:“有不少人問題很嚴重。有利用職權為親屬經商提供便利的,有在案件辦理中收受賄賂徇私枉法的,還有些人雖然沒有直接的經濟問題,但在幹部選拔中搞小圈子。排斥異己。不過,也有很多人才。有的人辦事是一把好手,只是後來在圈子裡待久了,身不由己,本質上不壞,問題也比較小,還能用。”
李修遠點了點頭,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回去整理一份名單給我。能用的人,不能用的人,都寫清楚。另外——那些問題嚴重的人,蒐集他們的證據,一併交上來。”
祁同偉猛地抬起頭,瞳孔微微收縮,臉色在一瞬間變了。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去搜集證據,他去整理名單,他去充當那把清理漢大幫的手術刀。那些人和他共事了半輩子,有的叫他一聲師兄,有的在酒桌上拍著他的肩膀喊“同偉哥”。不管怎麼說,那是他幾十年的交情和曾經的同僚。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而艱澀,像是在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這句話從喉嚨裡擠出來:“省長,能不能......換個人去做?我可以提供線索,但讓我親自去搜集他們的證據,我......”
李修遠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在那片壓抑的沉默中格外清脆。他看著祁同偉,目光冷了下來,語氣平靜:“祁同偉同志,注意你的身份。你是漢東省公安廳廳長,是一名光榮的人民警察。你的使命是維護法律的尊嚴,不是維護小圈子的義氣!你覺得那些人可憐,他們徇私枉法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被他們欺壓的百姓可憐?你口口聲聲說要贖回過去的錯,怎麼贖?靠講義氣贖?”
祁同偉的眼眶紅了。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右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警褲,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淌下來,他沒有去擦。片刻後他猛地站起身來,雙腿併攏,右手抬到眉際,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直接迸發出來的,帶著一股決絕:“是!省長。”
高育良站在書房的案几前,手裡握著一支狼毫毛筆,正在宣紙上緩緩寫下四個大字——“靜水流深”。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筆都沉穩有力,墨汁在宣紙上洇開細密的紋路,和他臉上的表情一樣波瀾不驚。吳惠芬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把茶杯放在案几邊角,看他寫完最後一個“深”字,忽然問了一句:“育良,這段時間你對省委的事好像不太上心了。而且那麼多學生來找你,你一個都不見。這不像你。”
高育良把毛筆擱在筆架上,拿起旁邊的溼毛巾擦了擦手指,轉過身來看著吳惠芬,臉上掛著那種慣常的溫文爾雅的笑容,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豁達和自嘲:“慧芬,不是我不上心,是我想明白了——上心過頭,就成了執念。我在漢東待了這麼多年,學生遍佈全省,有人說這是漢大幫,也有人捧我,說這是高育良的桃李滿天下。可說到底,桃李滿天下又能怎麼樣呢?修遠省長有句話說得對——教書匠最擅長的,還是教書。”
“我高育良骨子裡就是個教書匠,非要讓自己去搞什麼鬥爭,到頭來害人害己。以前學生們來找我,我總覺得不能冷了他們的心。現在不見,是為了他們好。見了,他們還想靠著我;靠著我,就是害了他們。”
吳惠芬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她看著高育良那張依舊儒雅溫潤的臉,覺得他似乎變了些,又似乎什麼都沒變。她端起茶杯正準備轉身離去,高育良忽然從背後叫住了她。
“慧芬。”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帶著一種少有的真誠和侷促。
吳惠芬轉過身看著他。
高育良站在那裡,手裡還捏著那塊溼毛巾。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很輕:“慧芬——我們復婚吧。”
吳惠芬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茶水晃出來幾滴灑在手指上,燙得她回過神來。她愣愣地看著高育良,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省委書記辦公室。
田國富坐在沙瑞金對面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另一份同樣內容的檔案——高育良的檢討。高育良在檢討中詳細說明了自己與吳惠芬離婚後與高小鳳再婚的情況,承認離婚再婚均未向組織報備,嚴重違反了組織紀律,請求組織調查和處理。這份檢討不光送到了省紀委,還透過趙立春的手直接報到了中樞。他繞過了沙瑞金。
沙瑞金面色陰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把高育良的檢討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原本對這位大教授是寄予期望的——高育良在漢東深耕多年,口才好,威望高,如果能真心實意地向省委靠攏,對自己開展工作會是一大助力。可高育良偏偏選擇了這樣的方式——離婚再婚不報備的事兒......直接把檢討交到了中樞。
“國富同志,你怎麼看高育良?”沙瑞金合上檔案。
田國富端著手裡的保溫杯,語氣平靜:“沙書記,我不喜歡這位大教授。”
沙瑞金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開口:“喜歡不喜歡不是標準,說事。”
田國富繼續說:“我聽說不光是論調虛浮,月牙湖美食城。呂州過往的不少事,背後都有他的影子。而且啊,這位大教授,嘴上講黨性。講奉獻,暗地裡拉山頭,一門心思給祁同偉鋪路,官德不正,據說在之前的常委會,每次都提給祁同偉上副省的事。”
沙瑞金沒有說話,他想起了李修遠,那個絲毫不給自己一點面子的年輕省長。
侯亮平在反貪局辦公室裡加班到深夜,盯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案卷材料揉著發酸的眼睛。忽然,電腦右下角彈出一個新郵件提示。他隨手點開,是一封匿名郵件,沒有署名,發件人IP地址也無法追蹤。郵件附件裡是一個加密壓縮包,解壓后里面整整齊齊地列著幾十頁材料——銀行流水。通話記錄。古玩店賬目影印件。金世佳名下賬戶的詳細交易明細,還有幾份京州市紀委留置室的進出登記表和值班記錄。
每一頁材料都標註了時間節點和關鍵資訊,用紅框圈出了小金與古玩店之間資金往來的規律,用藍框標註了丁義珍死亡當晚小金手機訊號基站的切換記錄,甚至還附了一份圖表,清晰地畫出了小金。古玩店。山水集團。丁義珍四者之間的利益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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