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巧取豪奪辦公廳的任免通知下得很快。錢宏文親自到秘書一處宣讀了調整決定:免去黃仲昆同志秘書一處副處長職務,調任檔案處副處長。宣讀完畢,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帶頭鼓了掌。
那掌聲稀稀落落的,不算熱烈,但足以讓黃仲昆的臉從通紅變成鐵青。他接過調令時手指微微發抖,嘴角抽動了兩下,想說點什麼場面話給自己找個臺階下,最終只是乾巴巴地說了句“服從組織安排”,便低下頭匆匆收拾東西離開了這間他待了好幾年的辦公室。
張詩雨坐在工位上,面前的電腦螢幕上還顯示著那份被黃仲昆摔得皺巴巴又被他親手撫平的材料。周圍的同事紛紛過來道賀,她一一笑著回應,態度溫和而剋制。等人群散去,她拿起手機翻到宋啟明的號碼,指尖在螢幕上懸了片刻,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了五個字:“謝謝你!”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螢幕上彈出一條簡短的回覆:“不用怕,有我在。”張詩雨看著那行字,嘴角抿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繼續低頭整理材料。
沙瑞金的車停在陳岩石家樓下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他沒有帶秘書,只讓司機在樓下等著,自己拎著兩盒茶葉上了樓。陳岩石開門時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家居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鼻樑上架著老花鏡,看到他愣了一下,隨即側身把他讓進屋,熱情地拉著沙瑞金的手說了句:“小金子,你怎麼來了,今天可要留在這吃飯啊!”
沙瑞金笑了笑,拍了拍陳岩石的手背親切地說:“沒問題!好久沒有吃過嬸子的飯了。”
養老院的客廳不大,陳設簡單得近乎樸素。沙發是幾十年前的老款,彈簧已經有些塌了,坐上去會發出吱呀的響聲。茶几上攤著幾份列印出來的大風廠案件材料,旁邊擱著一副老花鏡和一支紅筆,紙上密密麻麻畫滿了圈圈槓槓。
沙瑞金在沙發上坐下,把茶葉放在茶几角上,目光從那幾份材料上掃過,開口說道:“陳叔叔,我今天是專程來向您請教的。大風廠的案子法院正在審理,您在政法系統幹了一輩子,又在工人中間待了那麼久,有些事情我想當面聽聽您的看法。咱們關起門來說話,您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陳岩石在對面沙發上坐下,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茶几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緩慢,帶著一種被歲月磨礪過的倔強和憤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直接迸出來的:“根子就是腐敗!沒有腐敗,就不會鬧出這麼大的流血事件。當年大風廠改制,工人手裡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白紙黑字。蔡成功聯合丁義珍,把工人股權抵押給山水集團高小琴。”
沙瑞金點了點頭問:“等於暗中把工人股權架空了?”
“就是架空。光明峰範圍內一百二十多畝地,價值十個億!十個億啊!高小琴依靠丁義珍,只用六千多萬就拿到這塊土地相關權益。工人一開始完全不知情,等到山水集團上門強拆,大家才如夢初醒。飯碗沒了,股權沒了,工人同志們能不拚命嗎?”陳岩石激動地拍著桌子。
王馥真此時端著一盤水果放到桌上,搖了搖頭說道:“老陳多次給區裡還有市裡反映,可是沒人重視。”
沙瑞金疑惑地問:“李達康是什麼想法?”
陳岩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達康啊!一心推進光明峰專案,看重發展。看重政績。他主觀不一定想欺壓工人,但急於上馬專案,忽視了群眾合法權益。這不?別人抓住他這個心態鑽空子,把經濟糾紛。腐敗矛盾全部轉嫁到了政府頭上。”
他拿起茶几上那份皺巴巴的材料抖了抖,“小金子,他們可是把幾百號工人幾十年的血汗錢騙了個精光。這叫什麼?這叫巧取豪奪,這叫官商勾結,這叫腐敗!”
“這麼看,這不是單純經濟糾紛,是腐敗引爆的群體性事件。”沙瑞金點點頭。
陳岩石一拍大腿,激動地說:“一點沒錯!商人尋租。官員開綠燈,老百姓求告無門,被逼到絕境才會對抗啊!那場大火燒掉的可不只是大風廠,還有群眾對我們的信任!”
他越說越激動,花白的眉毛倒豎起來,手指點著茶几上的材料,骨節粗大的手掌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丁義珍在任的時候,規劃局是他的人,城建局是他的人,從頭到尾沒有一個部門替工人說話。工人們被逼到走投無路才護廠,可結果呢?特警翻牆。狙擊手上房,對著老百姓開槍!”他抬起頭看著沙瑞金,“小金子,你是省委書記,你告訴我——這是什麼世道?”
沙瑞金沒有打斷他,一直安靜地聽著。等陳岩石說完喘著粗氣靠在沙發上時,他才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沉穩而鄭重:“陳叔叔,您反映的這些問題省委一定會認真調查。不管涉及到誰,不管牽扯到哪一級,都會一查到底!出了這麼惡劣的問題,背後絕對不止一個丁義珍。”
陳岩石沉默了片刻,端起茶几上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語氣稍微緩了幾分:“小金子,工人同志們都不容易,他們有的在大風廠幹了大半輩子,你說這到頭來,自己的股權莫名其妙就沒了,他們能不憋屈嘛!還有那個李修遠,我看這位同志,心思一點都沒放在老百姓身上!什麼都要上綱上線,多少個家庭啊?你看王文革家裡,家徒四壁多不容易,現在被抓了,你讓他們孤兒寡母的怎麼活啊?還有鄭西坡,老鄭可是老D員,就因為那事,不分青紅皂白就被抓了!還有他兒子,就因為在網上說錯了話,也進去了,這不是因言獲罪嘛!”
沙瑞金靠在沙發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疲憊:“陳叔叔,您說的這些,對我啟發很大。漢東需要一場徹底的整頓——不光是經濟上的,更是政治生態上的。不管涉及到誰,都會一查到底。還有工人同志們,我們不能讓他們寒心!”
沙瑞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撥通了李達康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的李達康聲音洪亮而恭敬:“沙書記,您找我?”沙瑞金開口說道:“我在陳老這裡。你過來一趟,有些工作要當面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