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欺負窮人?審訊室的門在祁同偉身後緩緩關上。日光燈管發出刺眼的白光,將整間屋子照得沒有一絲陰影。鐵椅上銬著一個人,手腕上的手銬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趙瑞龍抬起頭看著走進來的祁同偉,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嗤笑。那笑容裡有嘲諷,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明的冷意。
“祁大廳長,親自來審我啊?”他把銬著的雙手擱在鐵桌上,金屬碰撞發出哐噹一聲脆響,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姿態囂張,“怎麼?不說話了?”
祁同偉沒有接話。他把手裡的檔案袋放在桌上,在趙瑞龍對面坐下,表情平靜。審訊室角落裡的攝像頭正在無聲地運轉著,他伸手按下了旁邊的按鈕,紅燈熄滅。
祁同偉沉默了片刻,然後朝身後偏了偏頭揮揮手。站在門口的幹警合上筆記本退了出去。鐵門重新關嚴的響聲在空曠的審訊室裡嗡嗡迴盪了許久。
趙瑞龍看著祁同偉,臉上那個嗤笑的表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了太久終於壓不住的猙獰和怨毒。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銬在鐵桌上拖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聲音沙啞而尖銳:“祁同偉,我告訴你,要不是老爺子發話讓我自首,你現在也在這審訊室裡坐著!你跪一下就有個政保處長,哭個墳就有個公安廳長——當年是誰在老爺子面前替你說話的?是誰幫你擺平那些爛事的?”
“沒有趙家,你算個什麼東西!哈哈哈哈哈哈!你很好啊!以前有梁群峰,後來有我家老爺子,現在又有李修遠護著你,高育良保著你,我呢?我被我親爹親手送進來!我T該!對吧?活該!啊??”他的眼眶紅了,聲音從憤怒的嘶吼變成了沙啞的哽咽,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撕出來的。
祁同偉始終沒有打斷他。他坐在鐵桌對面安靜地看著趙瑞龍從暴怒到崩潰,從嘶吼到哽咽,直到審訊室裡重新陷入沉寂,只剩下趙瑞龍粗重的喘息聲和偶爾響起的鎖鏈碰撞聲。
“瑞龍,”祁同偉開口了,聲音很輕,“都到這一步了,你該掏點東西出來了。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你覺得老書記把你送進來是拋棄你——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你身上背的東西太多了。再不掏出來一點,不僅保不住你,就連老書記......”
趙瑞龍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充血的眼睛裡情緒翻湧不定——懷疑。憤怒。不甘。恐懼,一層一層地浮上來又褪下去。然後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在鐵椅上。他低著頭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我要給老爺子打個電話。讓我跟他通個話。”
......
趙小惠走出省長辦公室時,步伐輕快了許多。走廊裡很安靜,她單手抱著檔案袋——那裡面裝著山水集團的全部賬目。她在門口停了一步,轉過身來。
李修遠站在辦公室門口,主動伸出手來。趙小惠微微一愣,隨即雙手握住,姿態恭敬。李修遠握了握她的手,臉上掛著平靜而溫和的笑容,說了一句讓趙小惠心裡五味雜陳的話:“感謝惠龍集團和山水集團為漢東做出的貢獻。”
趙小惠離開後,李修遠回到辦公桌前拿起座機話筒,撥通了張學明的內線號碼。片刻後張學明推門進來,在沙發上坐下,李修遠給他倒了杯茶,把趙小惠剛才的來意簡要說了說。山水莊園整片地皮加上附屬建築,月牙湖美食城整體捐贈,惠龍集團賬上三個億流動資金捐給漢東發展基金,山水集團後續將依法申請破產。
張學明靠在沙發上嘖了一聲,端起茶杯搖了搖頭:“立春ZX好大的手筆啊!”
“趙瑞龍是他唯一的兒子,從小慣壞了。立春ZX年紀大了,舐犢情深,難免有些糊塗。還好女兒是個有腦子的,不然趙家遲早要被這個兒子坑死。”李修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果斷了好,斷尾求生。”張學明靠在沙發上感嘆道。
李修遠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語氣裡多了一層極淡的複雜意味:“其實也本來不至於這樣。山水集團的問題可以很早就解決的,如果......是沙書記下來前處理完,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但是現在上面有人要做些文章,漢東也紮了根,有些事情就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了。只能如此了。”
......
侯亮平是在省公安廳的走廊裡找到祁同偉的。他手裡拿著沙瑞金親筆簽字的提審函,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走到祁同偉面前時微微點頭握手,語氣隨意:“老學長,沙書記批了,我來提審趙瑞龍。有些線索需要跟他當面核實。”
“省長也給我打過招呼。手續帶了嗎?”
“帶了。”侯亮平把回執遞過去,看著祁同偉在交接單上簽字,忽然沒頭沒尾的說,“老學長,有空一起去老師家喝兩杯。”
祁同偉簽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侯亮平一眼。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簽完,把筆帽蓋上遞還給侯亮平:“等這個案子結了吧。到時候一起去。”
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
大風廠案件的研判會議已經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桌面上攤滿了卷宗和法條,幾個法官的茶杯早就見了底,沒有人顧得上續水。王副院長坐在會議桌主位上,面前擺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判決書初稿,手指點著上面幾個關鍵段落,正在逐條宣讀。
“本案屬於事出有因的群體性維權過激行為。被告人的主觀心態屬於間接故意,不追求人員受傷結果。本案損害後果有限,尚未造成嚴重後果。被告人王文革。鄭西坡均是初犯。偶犯,認罪態度良好,具有明顯的悔罪表現。”
他翻了一頁,繼續宣讀,“綜上所述,對被告人王文革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從輕判處有期徒刑三年,適用緩刑四年。對被告人鄭西坡以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被告人鄭勝利主觀動機為博取網路關注。湊熱鬧,不存在惡意攻擊。蓄意製造大規模社會動盪的目的,以網路起鬨鬧事型尋釁滋事評價,判處拘役四個月,緩刑六個月。”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一位副院長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手指猶豫地在卷宗上輕輕敲了兩下,抬起頭看著王副院長,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斟酌:“王院長,這個量刑——王文革把火把摔在地上引發火災,當時廠區裡還有二十噸汽油,後果沒有發生是僥倖,不是必然。三年有期加緩刑四年,是不是太輕了點?社會輿論會不會覺得我們在替他們開脫?”
王副院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噹啷作響。他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在座每一位法官的臉,表情扭曲:“有什麼不合適的!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大風廠的問題根源在山水集團巧取豪奪。在丁義珍貪贓枉法,王文革他們是被逼到絕路上的工人,不是窮兇極惡的犯罪分子。法律講事實,也要講情理。這個案子社會關注度這麼高,達康書記也一直盯著,判重了老百姓怎麼看?說我們法院替有錢人欺負窮人?就按這個方案報審委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