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趙小惠沙瑞金的專車駛入省政府大院時，李修遠已經站在辦公樓門口等著。沙瑞金推開車門走下來，李修遠快步迎上去，主動伸出雙手握住沙瑞金的手，臉上的笑容真誠。
“沙書記，您怎麼親自來了，有事打個電話我過去就行。”李修遠握著他的手輕輕晃了兩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陪著他並肩往樓裡走。
“修遠同志，正好路過，順便過來看看你。”沙瑞金臉上掛著笑，語氣很是隨和，“這段時間省政府的工作抓得很緊，大風廠的補償金髮放到位，省廳的通報也及時，輿論扭轉得很快。省委對政府口近期的工作是滿意的。”
李修遠語氣謙和而剋制：“都是在省委的領導下做了一些分內的事。沙書記裡面請。”
兩人在沙發上落座。李修遠親自執壺給沙瑞金斟了杯茶，雙手捧過去。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後靠在沙發上慢慢說道：“修遠同志，大風廠的案子進展很快，檢法兩院已經介入。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鄭西坡。王文革這些挑頭的人，依法處理沒有問題，但也考慮到他們本身就是受害者，大風廠的問題根源在山水集團的巧取豪奪。在丁義珍的貪贓枉法。這些工人被逼到絕路上，一時衝動做了錯事，但本質上不是犯罪分子。我覺得，在法律的框架內，以教育為主。懲罰為輔，可能更有利於化解矛盾。維護穩定。當然，這只是一個建議，具體還是要依法辦事。”
李修遠端著茶杯，沒有接話。他聽出了沙瑞金話裡兩層意思——第一層，是在替陳岩石傳話；第二層，是在試探他會不會在這個問題上給省委書記一個面子。
他沉默了片刻，把茶杯輕輕放在茶几上，語氣依舊誠懇：“沙書記，您說得非常好。以教育為主。懲罰為輔，本來就是法治的原則之一。鄭西坡等人在大風廠事件中的具體行為，檢法兩院會根據事實和證據依法認定，該從寬的從寬，該教育的教育，該依法處理的也絕不枉法。何況，我們怎麼能干涉司法機關辦案呢？省政府尊重司法機關的獨立裁判權，是不會干預具體案件的審理的。另外陳岩石同志在大風廠事件中確實做了一些工作，出發點也是為了工人。我對陳老個人沒有任何意見。至於其他的，就不多談了。”
沙瑞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聽明白了。大風廠的事，該怎樣就怎樣；陳岩石的事，不想談。這兩個話題都被客客氣氣卻結結實實地擋了回來。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沙瑞金放下茶杯，靠在沙發上，心裡頭那點不悅沒有流露到臉上。
但今天他來不光是為了陳岩石。他換了個話題：“還有一件事，跟你通個氣。侯亮平在審訊金世佳的過程中，發現了一些值得深挖的線索。這些線索和趙瑞龍有關。趙瑞龍目前在省廳手裡，反貪局這邊希望能提前介入提審，以便儘快核實相關線索。亮平同志向我彙報過，我覺得這個想法有道理。趙瑞龍知道的東西比金世佳多得多，他的口供一旦突破，對推動整個漢東的反腐工作會有很大幫助。修遠同志，你看呢？”
李修遠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他等的就是這個。趙瑞龍自首後口供不全，他讓祁同偉把調查核實報告整理出來時就在考慮這一步。他原本打算過幾天主動和沙瑞金提這件事，沒想到沙瑞金先開了口。
他放下茶杯，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平和而沉穩的笑，但語氣比剛才明顯鬆了幾分：“沙書記考慮得很周全。趙瑞龍的口供確實對全省反腐工作有重要價值。侯亮平是最高檢下來的業務骨幹，辦案能力有目共睹。他可以提前介入提審趙瑞龍，公安廳這邊我來協調。”
沙瑞金臉上的笑意終於真實了幾分。他靠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隨和：“好。有修遠同志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們省委省政府同心協力！”兩人又寒暄了幾句，說了些關於近期經濟工作的不痛不癢的話。
片刻後沙瑞金起身告辭，李修遠把他送到樓下。看著黑色奧迪緩緩駛出省政府大院，李修遠站在臺階上雙手負在背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京州市遠郊一處偏僻的山村裡，一棟破舊的老房子孤零零地蹲在山腳下。院牆的土坯已經裂了好幾道口子，牆頭上長滿了枯黃的狗尾巴草在冬日的寒風裡瑟瑟發抖。屋裡沒有暖氣，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懸在房樑上，隨著灌進來的冷風輕輕搖晃，光線忽明忽暗。
高小琴躺在床上，蓋著兩床棉被還是覺得冷。她瘦了很多，顴骨凸了出來，眼窩深深凹陷下去，原本那雙風情萬種的眼睛此刻像是兩口枯井。
她手裡攥著一本護照，封面上的鷹國國徽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幽暗的光。旁邊的角落裡堆著幾個大箱子，裡面裝滿了現金和珠寶。
她看著那本護照，看著那些箱子，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悶在枕頭裡的哭聲由壓抑到撕心裂肺。
她有錢。有護照。有一條早就鋪好的退路——可退到哪裡去呢？她這輩子唱過那麼多戲文，演過那麼多角色，到頭來連自己是誰都分不清了。
京州國際機場，一架從幽州飛來的航班緩緩降落。趙小惠走出到達廳時，身後跟著兩個西裝革履的助手，一個拖著行李箱，一個手裡抱著厚厚的資料夾。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大衣，頭髮挽在腦後，臉上不施粉黛，氣色平靜而清冷。她沒有通知任何人接機，直接坐進了早在機場外等候的一輛黑色邁巴赫。
當天下午，山水集團總部會議室裡，趙小惠坐在主席臺上翻看著下屬整理好的賬目明細。她翻了兩頁，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手指點著其中一行數字向旁邊的財務總監確認某個專案的資金流向是否已梳理清楚。
對方連忙點頭說全部理出來了，連同丁義珍經手的那幾筆以及和大風廠的往來賬目都單獨列了表。趙小惠合上賬本簡單地說了句列印成冊，明天之前放她桌上。
她從會議室出來走進董事長辦公室——這間辦公室以前是高小琴的，桌上還擺著她和趙瑞龍的合影，抽屜裡塞滿了趙瑞龍喜歡的雪茄和名牌打火機。她拉開抽屜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推回去，在辦公桌後坐下拿起座機話筒撥通了李修遠辦公室的電話。
電話接通時她微微挺直了腰背，語氣恭敬而從容：“省長您好，我是趙小惠。我已經到漢東了，有一些山水集團的事情希望能儘快向您當面彙報。您看什麼時候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