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您說怎麼判我就怎麼判！侯亮平推門進來時，沙瑞金正站在窗前接電話。他朝侯亮平點了點頭，示意他先在沙發上坐，對著話筒又說了幾句，結束通話後轉過身來。侯亮平站起來喊了聲“沙書記”，沙瑞金擺擺手讓他坐下，自己也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落座。
“金世佳的案子有進展？”沙瑞金靠在椅背上。
“有重大突破。他全交代了。”侯亮平把筆錄的影印件放在茶几上，“金世佳很早就透過古玩店那條線靠上了趙家，趙瑞龍在漢東的生意需要市委這邊有人通風報信，金世佳就是他們安插的棋子。”
“後來李達康察覺到了什麼，嚴令他切斷聯絡，他確實也斷了一段時間。但他已經嚐到了權力變現的甜頭，回不去了，就利用丁義珍的關係網繞開李達康的禁令，繼續和山水集團保持往來，從中謀取私利。丁義珍被抓後，他怕丁義珍在審訊中把自己供出來，透過留置室的內應，在丁義珍的晚餐裡動了手腳。我覺得達康書記......”
沙瑞金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冷峻：“一個省委常委的秘書，竟然能走到這一步——通風報信，殺人滅口，勾結商人，以權謀私。這怎麼能允許呢？這樣的害群之馬，竟然在漢東的腹地身邊待了那麼多年。”
他搖了搖頭，話鋒卻忽然一轉，“不過李達康同志在這件事上是不知情的。前段時間他懷疑金世佳有問題，曾向我提交過一份書面報告，主動反映了金世佳的異常行為。他用人失察，負領導責任，但在原則性問題上沒有踩紅線。”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沙瑞金，目光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疑慮：“沙書記，金世佳的筆錄確實沒有直接指向李達康。但我總覺得，這一切沒那麼簡單。金世佳在漢東經營這麼多年丁義珍。山水集團。光明峰專案，這麼多條線都和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他一個秘書能翻起這麼大的浪？”他頓了頓，“我想繼續深挖。”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他等的就是這句話。李修遠在漢東收服了祁同偉。穩住了經濟盤。處理了大風廠危機，政府口的主要部門。監察廳。公安廳，一條線一條線地被他捏在手裡。趙瑞龍自首後趙家的利益鏈條主動浮出水面，反腐的主動權正在從省委手裡一點點流失。
他需要一把能撬開漢東的刀，而侯亮平就是這把刀——鋒利。執著。不計後果。“亮平同志，你的想法很好。不僅金世佳這條線要深挖，趙瑞龍那邊也要同步推進。我回頭和修遠同志溝通，爭取讓你們提前獲得趙瑞龍的提審權。趙瑞龍知道的東西比金世佳多得多，他的口供一旦突破，很多懸而未決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你大膽去幹。”
侯亮平騰地站起來，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請沙書記放心。”他大步走出辦公室，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排列下一步的審訊計劃。腐敗分子——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了腳步，腦子裡那個名單在飛速滾動，滾著滾著就停在了一個名字上。金漢東政法系統的掌舵人。那個溫文爾雅永遠掛著教授般笑容的恩師——高育良。
李修遠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翻著祁同偉剛交上來的調查報告。那份報告很厚，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列著名字。職務。問題線索和初步核實情況。他翻了幾頁，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目光從紙頁上抬起來，落在對面坐著的祁同偉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輕鬆而意味深長的調侃：“同偉，你這個‘漢大幫’，人不少啊。”
祁同偉坐在沙發上，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乾咳了一聲，斟酌著措辭。他知道這份報告交上去，意味著他和過去的圈子徹底劃清界限，但被省長當面調侃，還是讓他有些不自在：“省長，這個稱呼本來就是外人喊出來的，我們漢大畢業的在政法系統人數確實多一些，但也談不上什麼幫派。”
李修遠沒有理會他的解釋，繼續往下翻，一邊翻一邊念著上面的名字，語氣像是在唸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工作報告，但每念一個名字，祁同偉的嘴角就微微抽一下：“愛學外語陳清泉——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涉嫌違規干預案件審理，嗯......一煙兩賣肖鋼玉——漢東省檢察院副檢察長，涉嫌在幹部選拔任用工作中存在任人唯親行為。程度......”
祁同偉聽著李修遠念出來的那些報告裡並沒有的綽號，頭上冒出了冷汗。
李修遠合上報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祁同偉。他收起那絲調侃的笑意，語氣恢復了平靜和沉穩：“同偉，這份報告做得紮實。能用的。不能用的。問題嚴重的。可教育挽救的，都標註得很清楚。你把這份名單交上來，是你對組織最徹底的一次表態。接下來，問題的處理要按程式來——該查的查，該糾的糾，該移送的移送。”
“對那些問題嚴重。不可救藥的絕不手軟；對那些問題較輕。態度較好的，要給出路，要治病救人。這個分寸你一定要把握好。政法系統的整頓不會一蹴而就，但只要方向對了，一步一步來，就能還這片天地一個風清氣正。”
祁同偉站起來鄭重地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出辦公室，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幾分。
李修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輕輕搖了搖頭。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幾分無奈的調侃笑意，對著已經關上的門，低低地自語了一句：“祁驢。”
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辦公室裡，陳清泉正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翻看大風廠案件的卷宗。他看了幾頁，眉頭皺了起來，把卷宗往桌上一扔，拿起座機話筒撥通了祁同偉的號碼。
電話接通，他的聲音立刻從剛才的煩躁切換成了一種熱絡而諂媚的調子：“祁廳長！我是清泉啊！大風廠那個案子我看了——鄭西坡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王文革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證據紮實得很，定性也準。您看這個案子怎麼判？您說怎麼判，我就怎麼判！”
電話那頭的祁同偉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陳清泉，你這是什麼話？什麼叫‘我說怎麼判就怎麼判’？案子怎麼判，是法律說了算，是證據說了算，是法官根據事實和法條獨立裁判。你是法院副院長，是人民法官，你的職責是依法獨立公正地審理案件，不是打電話問我怎麼判。以後這種話不要再讓我聽到。注意你的職責和身份。”
陳清泉被劈頭蓋臉訓了一通，臉上的笑容還掛在嘴角，但眼神已經有些發懵。他連連點頭，聲音依舊是那種習慣性的恭敬和討好，但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和委屈：“是是是，祁廳長您說得對，我一定注意，一定按法律辦，按事實辦。您放心，您放心。”電話結束通話後他把話筒放回座機上。
陳清泉盯著電話機看了好幾秒，然後靠在真皮椅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噴出煙霧。他撓了撓下巴，嘴裡低聲嘟囔著：“這祁大廳長是怎麼了？中了魔了，還是成了聖了？”說著又搖了搖頭，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嘿。”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京州法院院長鬍明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目光從陳清泉桌面上攤開的大風廠卷宗上掃過，然後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清泉同志，大風廠這個案子，社會關注度高，法律關係複雜，為了確保審判質量，決定交給王副院長負責。你手頭還有好幾個案子等著開庭，這個就不用你操心了。”
陳清泉坐在椅子上，手裡還夾著那根菸。他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極其複雜，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緩緩點了點頭。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裡，李達康正握著座機話筒，臉上的表情恭敬而誠懇。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拿著話筒，另一隻手無意識地翻著桌上的一份檔案：“陳老，您放心。大風廠工人的合法權益，京州市委會依法保障。法院那邊的審理會嚴格依照法律程式進行，該從寬的從寬，該落實的落實。法律一定會還給老師傅們一個公道。”
電話那頭陳岩石不知道說了什麼，李達康微微點頭，語氣裡也多了幾分感慨的味道：“是是是，陳老，您這話深刻啊。我們做工作，有時候就是太急功近利了，缺少您這種一心為民的情懷。您放心，大風廠的事我一定親自盯著，絕不會虎頭蛇尾。”
他頓了頓，又認真地補了一句：“陳老，以後京州的工作，還希望您多監督。多提寶貴意見。有您這樣的老前輩把關，我們在工作中才能少走彎路。是是是，您多保重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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