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心安祁同偉推開省長辦公室的門時,李修遠正在批閱國資委的一份調研報告。他把手裡的檔案袋放在桌上,在對面坐下,開始彙報大風廠案件的調查結果。
“大風廠的案子基本查清了,和之前預判的一致。”祁同偉翻開材料,“蔡成功以大風廠股權和土地證做抵押向山水集團借款,到期無法償還,法院依法將產權判歸山水集團。山水集團和區政府達成拆遷協議後,因補償款被銀行劃扣。工人安置方案未落實,導致護廠隊長期佔據廠區。”
“丁義珍在任期間收受雙方好處,左右逢源。推波助瀾,是矛盾激化的重要推手。鄭西坡作為護廠隊主要組織者,煽動工人非法佔據廠區。挖戰壕澆汽油,涉嫌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王文革在處置過程中將火把擲向地面汽油引發火災,涉嫌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鄭勝利編造傳播虛假資訊。惡意炒作輿論,涉嫌編造故意傳播虛假資訊罪。三人均已立案,卷宗已移送檢法兩院。其餘參與護廠的一般工人,僅行政拘留,以教育為主,不予追究刑事責任。”
李修遠接過材料逐頁翻看,看到最後一段時抬起頭。祁同偉迎著他的目光微微點頭,李修遠合上檔案袋,說了句:“嗯,按程式辦。”
陳岩石再次出現在沙瑞金辦公室門口時,白秘書一臉為難地跟在後面。沙瑞金放下手裡的檔案,從辦公桌後站起來,臉上掛著恭敬的笑容,將他讓到沙發上坐下。
陳岩石坐下後開門見山,語氣依舊是那股老倔頭的架勢:“小金子,大風廠那些工人們可都還沒出來啊!他們都是被逼到絕路的老實人,不是犯罪分子。大風廠的問題根源在山水集團巧取豪奪。在丁義珍貪贓枉法,不能只抓工人不抓幕後黑手啊。”
沙瑞金安靜地聽他說完,沒有打斷。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拿起座機話筒撥通了李達康的號碼。
“達康同志,最近京州的工作,總體上是好的。但有幾件事我要提醒你。”沙瑞金的聲音很平靜,但李達康在電話那頭已經繃緊了神經。在沙瑞金面前他自知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從投靠的第一天起,他的命運就已經和這位新書記綁在了一起。而如今的形勢,如果沙瑞金不滿意,他就沒有一點希望了。
“金世佳的案子進展很快。你的秘書涉嫌給丁義珍通風報信。涉嫌與丁義珍被滅口有直接關聯,作為他的直接領導,你在選人用人上是有責任的。這個事情你要有清醒的認識。”沙瑞金頓了一下,然後話鋒一轉,
“還好你之前找我彙報過金世佳的事情,不然,我第一個向中樞彙報,第一個查你!另外,大風廠那些工人,該依法處理的要依法處理,但該化解的矛盾也要及時化解。工人安置。社會穩定,是京州市委的分內之責。尤其是一些老同志,一些家庭困難的工人,身體也不行了,日子也不好過,政府要體諒他們。”
李達康沉默了兩秒,然後聲音洪亮而果斷地傳來:“沙書記,您的指示我完全明白。金世佳是我用人失察,我向省委做深刻檢討。大風廠涉事人員的後續處置,我一定依法從快妥善解決,絕不給省委添亂。”
沙瑞金結束通話電話。陳岩石看著他,片刻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反貪局辦公室,侯亮平將一份厚厚的筆錄拍在陳海桌上。“金世佳全交代了。”他臉上難得露出了笑意。
金世佳的筆錄交代得很清楚:他很早就透過秘書幫這條線靠上了趙家,趙瑞龍在漢東的生意需要市委這邊有人通風報信,在李達康不受控制後,金世佳就是他們安插在李達康身邊的一枚棋子。後來李達康察覺到了什麼,嚴令金世佳和趙家切斷聯絡,金世佳也確實斷了一段時間。
但他不甘心——他已經嚐到了權力變現的甜頭,回不去了。於是他利用丁義珍的關係網,瞞著李達康,繼續和山水集團保持千絲萬縷的聯絡,從中為自己謀取私利。丁義珍被抓後,他怕丁義珍在審訊中把自己供出來,便利用留置室值班人員中的內應,在丁義珍的晚餐中做了手腳,滅了口。
“金世佳說,從頭到尾,李達康不知情。”侯亮平指著筆錄上的一段話,“金世佳自己說的——李書記不讓他和趙家往來,他是揹著他乾的。”他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希望如此吧!不過......金世佳這枚棋子,趙家安插得很早,藏得也很深,也不是沒可能。”
看守所。
鐵門在身後哐當關上的那一刻,鄭西坡的肩膀塌了下來。他坐在鐵床上,雙手交叉握在一起,指節粗糙得像老樹皮。他想起大風廠門口那熊熊的火光,想起王文革把火把摔在地上時那道藍色的火舌,想起那些跟著他一起護廠的工友們被押上警車時的眼神。
他原本以為自己在替幾百號工人爭一個公道,可到頭來公道沒爭到,差點把所有人的命都搭進去。“我怎麼就這麼糊塗呢!”他低聲說了句,沒有人聽見。
同一片監區另一個監室裡,王文革靠在牆上,那條被子彈打穿的腿還纏著繃帶。他咬著牙,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他不後悔——那是政府和山水集團欠他們的,大風廠的股權是他們幾十年的血汗換來的。他對著空蕩蕩的牆壁低聲說了一句,語氣兇狠:“股權是我們的。出去以後,這筆賬一定要算清楚!”
走廊盡頭的大監室裡關著另外幾個護廠隊的工人,有人蹲在牆角抽悶煙,有人仰面躺在鋪位上盯著天花板發呆。一個年輕的工人忽然坐起來罵了一句,埋怨當初就不該聽鄭西坡的,更不該聽王文革的,現在倒好,他們倆充英雄,他們這些人跟著坐牢。旁邊一個老工人長長地嘆了口氣,沒有接話。
幽州。一座僻靜的四合院裡,葡萄架下襬著一張石桌,桌上鋪著棋盤,黑白子錯落分佈。趙立春執黑,對面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執白。兩人已經下了將近一個小時,棋盤上的局勢逐漸明朗——黑子看似佔著四個角,但中腹一條大龍被白子圍得死死的,做不出眼,也衝不出去。
趙立春手裡捏著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在漢東時深了許多,但那雙眼睛依然是銳利的,只是此刻那銳利裡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我對不起瑞龍啊!老來失子,讓他去了那個地方。”他放下那枚黑子,落在棋盤邊沿一個無關緊要的位置。
對面老者冷笑了一聲,拈起一枚白子啪地落在棋盤中央,將黑棋大龍的最後一口氣堵得嚴嚴實實。“你對得起他。夠對得起了。他對不起你才是真的。你看看這盤棋——四個角佔得再大,中心的棋死了,整盤棋就輸了。你在漢東的時候,四個角都佔齊了,可中腹的棋下得一塌糊塗。”他抬眼看了趙立春一眼,“誰對不起誰?你最對不起的,是漢東的老百姓!好在你這盤棋還算收得及時——你這邊也算表了態。否則,就不只是中腹死一條大龍的問題了。到時候連角上的棋都要被提走,連棋子都剩不下。”
趙立春捏著棋子的手微微發顫。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將手裡的棋子輕輕放回棋簍,低聲道:“我......慚愧。”
高育良的辦公室裡很安靜。夕陽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將房間切成一道一道明暗相間的條紋。祁同偉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兩人之間的茶几上放著一壺已經泡了第二泡的龍井。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政法這個口子,我管了太多年了。管得好不好,功過是非,讓後人評說吧!你今天來之前,李省長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了一些推心置腹的話。我聽著,心裡是感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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