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知行合一宋啟明走後,秘書一處陷入了死寂。黃仲昆站在原地,額頭上冷汗未消,手裡那份皺巴巴的檔案被他攥得變了形。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看他。張詩雨默默坐回工位,開啟電腦開始整理明天要用的材料,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著,眼眶還有些紅,但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侯亮平在反貪局審訊室和金世佳僵持了整整一天一夜。他把所有證據都攤在桌面上——古玩店的銀行流水。丁義珍出事當晚的基站定位記錄。聚寶齋和金世佳之間定期打款的賬目明細。鐵證如山,但金世佳始終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鐵椅扶手,指甲磨出了刺耳的聲音,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成王敗寇,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侯亮平從審訊室出來,靠在走廊牆上點了根菸,煙霧在日光燈下緩緩上升。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掐滅菸頭快步走回辦公室,翻出那份厚厚的卷宗,找到金世佳戶籍資訊那一頁——籍貫漢東省巖臺市蒼山縣金家溝。他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拿起座機撥通了林華華的內線號碼。
“林華華,你跑一趟巖臺蒼山。金世佳的母親還在老家,六十多歲了,一個人住。你把她請來,路上客氣點,不要嚇著老人家。到了以後直接帶到審訊室隔壁的觀察室,讓她看看她兒子現在的樣子。”
幾個小時後,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人出現在審訊室門口。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是一雙沾著泥土的黑布鞋,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裡都嵌著風霜和辛勞。
她站在門口看到鐵椅上銬著手銬的兒子,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在原地,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滿了淚水。金世佳抬起頭看到她,瞳孔猛地收縮,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而破碎的嗚咽。
老人沒有哭天搶地。她慢慢地走到鐵桌前,在兒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兩隻粗糙乾裂的手放在桌面上,就那樣看著金世佳,淚水無聲地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她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帶著濃厚的蒼山口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黃土裡刨出來的:“娃,娘問你,你犯了啥事?”
金世佳的肩膀劇烈地抽動了一下,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砸在鐵桌上。
老人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手,隔著鐵桌輕輕覆在兒子攥成拳頭的手上,聲音顫抖:“家裡都好,你別惦記。院裡的柿子今年結得多,娘給你曬了柿餅,等你出來了回家吃。村裡人都知道你在大城市給領導當秘書,都說你有出息,給咱金家溝爭了光。娘也說你忙,沒空回來。娘不怪你。”
金世佳再也繃不住了。他猛地低下頭,額頭砸在鐵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著,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娘——我對不起你!”
侯亮平站在觀察室的單向玻璃後面看著這一幕。林華華站在他旁邊,眼眶也紅了,低聲說了句:“破了。”侯亮平沒有回答,只是緩緩點了點頭。他沒有進去打斷,只是讓一旁的幹警重新打開了錄影裝置。
李修遠今晚難得在七點之前回到了二號樓。靳可欣來漢東這些日子,這是他第一次準點下班回家吃飯。餐桌上擺了四菜一湯,不是食堂打的,是靳可欣親手做的。
李之瑜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本《經濟研究》,正翻到李修遠三年前寫的那篇關於分稅制下地方債務風險管控的論文,書頁間夾了好幾張便籤紙,密密麻麻寫著批註。李修遠換了家居服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還沒嚥下去就笑了:“你媽的手藝還是比食堂強。”
“那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說食堂不好吃。”靳可欣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在他旁邊坐下,給兒子盛了碗湯。
李之瑜接過湯碗道了聲謝,放下手裡的書,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放在桌上。那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的,印著“漢東省紀律檢查委員會”四個燙金字樣,內頁翻開,扉頁上寫著一行字——“贈之瑜侄:格物致知,知行合一。——田國富。”
李修遠放下筷子接過筆記本,看了兩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田國富這個人,和他之間暗流湧動了不少回合,但如今這本在他兒子手中的筆記本,似乎又在釋放一些別樣的訊號。
他把筆記本還給兒子,語氣輕鬆但別有意味:“田書記的字寫得不錯。他送你這個,說明他對你上次那番評價是真心認可的——不是客氣,不是看在你是我兒子的份上,是對你獨立思考能力的認可。既然田叔叔看重你,以後見了他要多尊重,該請教的就請教。”
李之瑜點了點頭:“爸,我知道。田叔叔文章裡的觀點我確實不完全認同,但他的理論功底和實務經驗是我現在還遠遠達不到的。我會好好跟他學。”
“學到什麼了?”李修遠端起碗喝了口湯。
“他的邏輯框架非常嚴密,從問題定性到處分類到處置措施層層遞進,每一環都扣得很死。”李之瑜放下筷子認真地說,“但他對‘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這八個字的理解和我所有不同。”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當然,這只是我紙上談兵。”
李修遠看著兒子那張還帶著幾分青澀但已經初顯稜角的臉,沒有立刻點評,只說了一句:“你寫的解讀報告回頭拿給我看看。”靳可欣給父子倆一人夾了一塊排骨,笑著搖了搖頭:“吃個飯都要談工作,你們爺倆能不能消停會兒。之瑜,媽問你,剛轉學過來,課業跟得上吧?”
李之瑜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目光不閃不避:“爸,媽,你們放心,沒問題的。”靳可欣的笑了笑,轉頭看著李修遠,目光裡帶著一絲驕傲。
“既然沒問題,就好好考。”李修遠端起茶杯,語氣平靜但分量十足,“書要看,政策也要讀。你剛才對田書記文章的評價,有些帶著你的主觀情緒。之前你說過的‘紀律是手段不是終點’這一層說明你動了腦子。但光動腦子不夠,還得有擔當。以後你如果未來真走上這條路,記住——每一次在檔案上簽字,都關係到成千上萬人的飯碗。那份重量不是在書本里能學到的。”
李之瑜沉默了很久,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晚飯後靳可欣在廚房洗碗,李之瑜回房間繼續複習。李修遠站在書房窗前,夜色中的省委家屬院很安靜。
夜色漸深,書房裡只亮著一盞檯燈。李修遠坐回書桌前翻開那份產業結構改革的調研報告,鉛筆在幾組資料上輕輕畫了圈。窗外秋風起了,吹得銀杏葉沙沙作響,在路燈下鋪了一地金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