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值錢的大風廠李達康的辦公室在大樓東側，他把百葉窗拉得只留一條縫，讓秘書把那位律師直接從地下車庫帶上樓，避開了大廳的來訪登記。律師姓周，四十出頭，戴無框眼鏡，是京州一家知名律所的高階合夥人，主攻商事訴訟和房地產糾紛，在京州法律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
周律師在沙發上坐下，公文包放在腳邊。李達康沒有寒暄，直接把桌上幾份檔案推過去——大風廠土地證。產權證。股權結構表。山水集團與蔡成功簽訂的股權質押協議。京州法院產權判決書。光明區政府拆遷補償方案，還有大風廠工商登記和銀行貸款記錄。周律師從公文包裡取出眼鏡戴上，將檔案逐一攤開，看了大約二十分鐘才摘下眼鏡。
“周律師，直接說。”李達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李書記，先說土地。”周律師將一份檔案挑出來放在茶几正中央，“大風廠這塊地，原來的性質是工業用地。按當時的市值，工業用地每畝大概三十萬，一百二十畝，總計不到四千萬。但現在外面都說這塊地值十個億——那是因為土地性質被人運作成了住宅用地。工業用地和住宅用地的差價，要補繳土地出讓金，而且必須走招拍掛程式。大風廠的地還沒走完這個程式，所以值錢的不是地本身，是那些運作。”
李達康的手指停了停：“你是說，這塊地如果不走那些違規運作，它本身的價值就是四千萬？”
“不到四千萬，李書記。”周律師點了點頭，“而且還有一層——大風廠原來是國企，土地很可能是劃撥取得。按照《城鎮國有土地使用權出讓和轉讓暫行條例》第四十七條，劃撥土地因企業解散或遷移停止使用的，政府可以無償收回。”
李達康眉頭猛地一皺，身體微微前傾：“無償收回？你是說政府搞光明峰專案，可以不給大風廠一分錢補償金？”
“法律上是這樣規定的。”周律師斟酌了一下措辭，“除非大風廠在改制時出錢把土地使用權買下來了。但目前看到的材料裡，沒有這份購買記錄。”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指了指那份股權質押協議：“那這個呢？法院把股權判給了山水集團，這個判決有沒有問題？”
“有。而且不止一處。”周律師拿起那份協議翻開，手指點在其中一個條款上，“第一，蔡成功偽造了工人簽名，山水集團對此知情，不能構成善意相對人。根據《民法通則》和《合同法》的相關規定，法定代表人超越許可權訂立合同，相對人知道或應當知道其超越許可權的，該代表行為無效。山水集團明知簽名是偽造的，就不能主張自己是善意第三人。”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協議里約定‘還不起錢股權歸山水集團’，這在法律上叫流質條款。按照《擔保法》第六十六條，出質人和質權人不得在合同中約定債務履行期屆滿質權人未受清償時，質物的所有權轉移為質權人所有。這個條款本身就是無效的，法院的判決在適用法律上存在問題。”
“那如果股權回到工人手裡呢？”李達康身子前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緊盯著周律師。他問這句話時語速比剛才快了幾分，顯然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格外在意——大風廠火災的案子正在走加急程式，股權一事沙瑞金盯著，陳岩石催著，如果工人們拿回股權卻什麼都得不到，那這個事兒就......
“李書記，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周律師從一摞材料裡抽出大風廠的銀行貸款記錄和法院查封清單，攤在茶几上，“大風廠早就資不抵債了。蔡成功名下企業涉訴三十多起，所有財產已被法院十二次輪候查封。即便股權回到工人手裡，股權處置後的權益也要先還給債權人——根據《企業破產法》和《公司法》的規定，債權優先於股權。換句話說，工人們拿回股權也拿不到錢。”
“那就是說，不管怎麼判，工人都拿不到錢？”李達康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再敲了。
“法律上講，是這樣。”周律師點了點頭，“其實山水集團之前給的三千五百萬安置費，對工人來說已經是一筆不小的補償了。這筆錢剛到大風廠賬上就被銀行划走了，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是銀行划走了工人的安置費，不是山水集團沒給錢。按照《企業破產法》的規定，職工安置費優先於普通債權，但大風廠沒有進入破產程式，這筆錢能不能認定為職工安置費。能不能優先受償，存在爭議。”
李達康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座椅扶手。片刻後他緩緩開口：“所以從頭到尾，山水集團黑的只是勾結丁義珍土地性質變革的錢，不是工人的錢。”
“可以這麼理解。”周律師合上卷宗，“工人只是被裹挾進了一場他們並不瞭解的利益博弈。”
“那陳岩石——”話說到一半忽然嚥了回去，他擺了擺手，沒有讓周律師繼續往下說。有些話，不該在一個外人面前說出來。那位老檢察長口口聲聲替工人維權，口口聲聲說山水集團巧取豪奪。坑害工人，可他陳岩石幹了半輩子政法工作，是前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大風廠土地的性質。劃撥土地的法律規定。股權質押的流質條款，他真的不懂嗎？還是說，他根本不想懂？
“周律師。”李達康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如果讓你出庭，這個案子你能替工人拿回多少？”
周律師看著他，斟酌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實話實說：“拿不回來什麼。最好的結果，是促成各方調解，讓工人拿到一筆政府補貼性質的補償。但這不是法律上的勝訴，是行政上的兜底。”
李達康緩緩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來伸出手。周律師連忙起身握住。李達康語氣鄭重而低沉：“今天談的這些，出了這間辦公室，一個字都不要提。後續有什麼需要，我會讓樹立同志再聯絡你。”
夜色已深，省政府大院外的燒烤攤上煙火繚繞。
宋啟明和張詩雨面對面坐在角落的小方桌旁，桌上擺著一盤剛烤好的羊肉串和幾罐飲料。炭火的微光映在她臉上，把那些藏在笑容背後的疲憊都照得柔和了幾分。張詩雨端起面前的罐裝飲料，朝宋啟明舉了舉，嘴角抿著笑，眼眶卻有一點點紅：“謝謝你。”
“你已經謝過了。”宋啟明拿起飲料和她碰了一下。
張詩雨低下頭，手指在罐沿上輕輕轉著圈，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周圍划拳和碰杯的喧囂吞沒：“不只是為了這個。”
張詩雨的聲音更低了些，微微發著抖，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才把這些話從心裡最深處翻出來，擺在這個煙火繚繞的小方桌上：“其實我知道，你一直都站在我這邊。以前我不敢說，是因為我們都在一個處裡，我怕說了以後連你也會離我遠一點。現在不一樣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裡的紅還沒褪去，嘴角卻已經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了往日的隱忍和委屈，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坦蕩，“我想離你近一點。”
宋啟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忽然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放在桌上的那隻手上。她的手很涼，在初冬的夜風裡微微發著抖，但手指在他掌心下慢慢舒展開來，像一片終於找到港灣的葉子。他慢慢傾過身子，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燒烤攤的老闆正忙著翻烤架上的羊肉串，油滴在炭火上發出滋啦滋啦的響聲。京州的冬夜很冷，可這個角落很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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