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決定今天就下去調研。他轉過身拿起白秘書準備的日程表掃了一眼，說這周在京州的安排全部往後推，他要去呂州，輕車簡從，不搞迎來送往，讓國富同志和他一起去。
白秘書應聲退出去安排。沙瑞金重新望向窗外。下去走走，既是調研，也是避風。這個時候離開京州幾天，讓流言自己冷一冷，比坐在辦公室裡更有效。況且他到漢東這麼久，地市一級的幹部見得還不夠多，下去走走，既是觀察，也是找一些自己可以用的人。
田國富接到通知時正在辦公室翻材料。省紀委報上來的幾份初核報告攤在桌上，他看了一上午，有些倦了，正端著保溫杯站在窗前揉眉心。白秘書的電話打過來，說沙書記要去呂州調研，請他一同前往。他放下杯子，說了句“正好”。
沙瑞金的車隊出發時，天還陰著。田國富坐在副駕駛後座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田野上。兩個人一路談了些紀檢工作的日常，談了下面對反腐形勢的反應，也談了幹部隊伍中開始冒頭的那種“不做事就不會錯”的消極情緒。
田國富把保溫杯擱在車門儲物格里，側過身子說：“沙書記，這次去呂州，我想向您推薦一位同志。”
沙瑞金正望著窗外，聽到這句話轉過頭來。他靠在座椅上，等著田國富往下說。
“易學習。呂州市高新區區委書記。”
沙瑞金微微眯起眼睛。田國富把保溫杯擱在膝蓋上：“這個人有個特點——不管調到哪個縣區，當地的經濟指標就往上漲。金山縣摘掉了貧困縣的帽子，道口縣建起了一批工業園區。但他也有另一個特點——每到一個地方幹不了多久就被調走，提拔得也慢。達康同志和他搭過班子，你看，達康同志己經是副省級常委了。”
“為什麼？”沙瑞金的眉頭微微皺起。
“得罪人。”田國富的語氣依舊是那種不鹹不淡的平穩，“他官聲很好，有領導還有他的親戚找他辦事，他基本都一概不見。他不跑不送，不會來事。更意外的是，他老婆這麼多年一首是農村戶口，跟著他輾轉了無數個縣區。他們老家有片荒坡，他老婆就開了片茶園，種茶、採茶、炒茶，拿去賣，補貼家用。一個區委書記的老婆種茶賣茶，這在漢東找不出第二個。”
沙瑞金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次到呂州，見見。”
田國富端起保溫杯，沒有再說什麼。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裡，李達康正對著桌上那份幹部任免審批表皺眉頭。小張接替金世佳擔任秘書的手續己經報上去有一段時間了，正常情況下Z組部備案走個流程早就該批下來了，但這次拖了很久，幾次電話催問得到的答覆都是“正在按程式辦理”。
他不是毛頭小子，幹部任命卡在哪個環節、因為什麼原因卡住，他不用問都能猜到七八分。Z組部那邊大機率是對他的用人能力打了問號，甚至……李達康打了一個哆嗦，不敢再想。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小張這段時間用下來，人老實，做事也勤快，雖然不像金世佳那樣八面玲瓏，但用著放心。可放心是一回事，組織程式是另一回事。
Z組部的備案批不下來，小張的崗位就只能是“臨時借調”，名不正言不順，許多需要正式秘書身份才能跟進的會議和檔案只能由辦公室代轉，好幾次己經影響到他的日程安排。他拿起座機話筒撥通了市委組織部長吳春林的號碼，問Z組部那邊有沒有新訊息，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這次他的聲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焦灼。
吳春林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說還沒有，不過正在協調。李達康的手在話筒上攥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嘴上卻只是淡淡說了句“儘快”，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窗外京州的天空灰濛濛的，他盯著桌上那份懸而未決的審批表，心裡翻滾著一種他極不熟悉的情緒——他覺得自己的命運開始被攥在別人的手心裡，一點一點地收緊。
省長辦公室。
李修遠正低頭翻看一份財政廳剛報上來的專項資金撥付進度表。張學明自顧自地坐在沙發上喝著茶。
李修遠抬起頭：“嗯，我知道了。還有……你說的那位孟隊長，改天讓我見見。”
張學明笑了笑，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起身告辭。
傍晚時分。祁同偉開著一輛不起眼的灰色尼桑。車子駛出京州市區後沿著省道一路向東，兩側的行道樹在暮色中飛速後退，田野和村莊在冬日稀薄的餘暉裡漸漸模糊成一片灰黃。
車子拐下省道，駛入一條狹窄的山間小路。路面沒有硬化，碎石在輪胎下發出噼啪的響聲，兩側的灌木叢越來越密，幾乎要擦到車窗。山裡的天黑得早，最後一絲天光被層層疊疊的樹冠吞沒，只剩下車燈在黑暗中劈出的兩道白色光柱。他在一處廢棄的林場護林站前停了車。
這是一棟低矮的石頭房子，屋頂的石棉瓦己經塌了半邊，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如果不是特意來找，誰也不會注意到這棟藏在密林深處的破房子。
他關掉引擎，僅開著車燈，推開車門走了下來。山裡的冷風撲面而來，帶著松脂和腐葉的氣味。他靠在車門上，從口袋裡摸出煙，點燃後，深深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抽完這根菸，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只說了一句：“出來吧。我在外面。”
護林站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消瘦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她穿著一件沾滿了泥點和草屑的深色秋裝，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臉色蒼白，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和幾個月前山水莊園裡那個風華綽約的女總裁判若兩人。高小琴。
她藉著車燈的餘光看清了站在尼桑車旁的身影，瘦削的身體猛地一震，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在通紅的眼眶裡轉了兩圈，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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