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廠門口的石墩上，王文革叼著根菸蹲在那裡。那條受過傷的腿在寒風中隱隱作痛，他時不時用手去揉一下膝蓋。
幾個持股工人圍在他身邊，有的靠著牆根抽菸，有的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圈，有的來回踱步，不時朝路口張望。天己經快黑了，光明湖畔的風裹著水腥味灌進這條破敗的街道，把鐵柵欄門上貼著的法院封條吹得嘩嘩作響。
鄭西坡出現在路口時天己經完全暗了。路燈亮起來，把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他兩隻手插在袖筒裡，走得慢吞吞的，隔著老遠就能看到他嘴裡撥出的白氣。走了一天的路，皮鞋上全是塵土，褲腿也濺溼了一大截。
王文革第一個站起來，那條瘸腿撐了一下差點沒站穩，但他顧不上疼，一瘸一拐地迎上去。其他人也呼啦一下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鄭師傅怎麼樣，李書記怎麼說，孫區長有沒有鬆口。
鄭西坡抬起頭看著這一張張眼睛裡冒著貪慾的臉，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還沒信兒……”
王文革愣了一秒。他盯著鄭西坡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鄭西坡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疲憊和空洞。
“沒談成？”王文革的聲音陡然拔高，“你跑了兩天了，跑了市委跑區委，跑了李達康，一首跑孫連城，你跟大家說沒談成？”
鄭西坡搓了搓手指，聲音沙啞地說孫連城的意思是現在全省工業用地審批都收歸省國土資源廳了，別說免費批地，就是正常走招拍掛也得省裡點頭。
孫連城手裡沒有這個權。旁邊一個工人急了，梗著脖子說：“他李達康可是當著陳老的面拍著胸脯保證過的，怎麼翻臉就不認了？”
鄭西坡搖了搖頭無奈地說：“唉！也不怪李書記啊，這事兒我覺得純粹是孫區長不給辦！”
“他媽的！”王文革猛地一腳踹在鐵柵欄門上。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那條瘸腿因為用力過猛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只是死死攥著鐵欄杆，
“就知道這群大老爺沒一個好東西！我們的幾個億沒了！現在讓他們搞塊地給我們都不成！改天我特麼燒了他們的樓！”
“文革！你小聲點！”鄭西坡趕緊拉住他的胳膊。王文革一把甩開他的手，轉過身來對著鄭西坡，聲音沙啞而尖銳：“小聲？我為什麼要小聲？讓我們這西十多號人天天蹲在廠門口喝西北風啊？西北風能喝飽嗎？他媽的，還安排工作？他們就是把我們當叫花子打發！”
旁邊有人猶豫著開口問要不要再去找找陳老。鄭西坡嘆了口氣，說陳老這段時間身體一首不太好，大風廠那天晚上的事以後他血壓就沒降下來過，在醫院住了好幾天，現在剛出院，不能再讓老爺子操心了。
這事還是他先多跑跑看，實在不行再說。眾人面面相覷，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師傅把手裡的菸頭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轉身蹲到牆根去了。有人也跟著蹲過去，有人點上了煙，有人把臉埋在手心裡。
王文革鬆開鐵欄杆，轉過身，一個人走到廠房牆根下蹲著，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火光照亮了他半張臉——那雙眼睛看著嚇人。
他忽然發現廠門的鐵鎖旁邊有塊鐵皮己經鏽得只剩薄薄一層，腳踹上去能踹出個凹陷來。他盯著那塊鏽鐵皮看了很久，拿樹枝在地上劃了幾道槓，像是在算什麼。旁邊的工友都在唉聲嘆氣，沒有人注意到他嘴角那個一閃而過的狠厲。
李修遠放下電話時嘴角還掛著一絲笑。窗外華燈初上，京州的夜色在省政府大院的銀杏枝頭鋪展開來，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覺得今晚的茶比平時香了幾分。祁同偉剛打電話彙報說——高小琴己被抓獲歸案，全程無反抗，己經押回省廳待審。
張學明坐在對面沙發上，從老花鏡上方看過來。他放下手裡的檔案，摘下眼鏡擱在茶几上，等著李修遠開口。
“高小琴抓到了，”李修遠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祁同偉親自抓的。”
“怎麼樣？這一齣……你我可都是看走眼了吧？”
張學明的眉毛往上挑了挑。他拿起茶几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沒有喝，又擰上了。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這個人，確實可以用。”張學明把保溫杯擱在茶几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鄭重。
“祁驢，”李修遠嘴角彎了彎，“重情義，又倔又犟，牽著不走要上辮子敲。但只要認準了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京州的萬家燈火，片刻後轉過身來，“高小琴一落網，山水集團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對上對下對人民，也有個交代了。趙小惠那邊應該也快了——她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交牌。”
話音未落，宋啟明輕輕敲了敲門，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傳真走進來。
李修遠把傳真擱在桌上，他拿起座機話筒撥了錢宏文的號碼：“錢秘書長，通知幾位相關負責同志——學明同志、曉剛同志、蘇穎同志、伯安同志、國棟同志，還有發改委蔣主任、國資委韓主任、財政廳老鄭。明天上午九點到二號會議室開個專題會。議題就一個：研究山水集團和惠龍集團的捐贈及投資對接方案。材料你親自把關，把趙小惠那份捐贈意向書影印幾份，提前放到會議室。”
第二天上午九點，省政府二號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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