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賓館的會議室裡，沙瑞金剛和易學習談完話。窗外是林城灰濛濛的冬日天空，窗內還殘留著剛才談話的餘溫。易學習走了以後，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對田國富說了一句：“這個易學習，是位好同志啊！”
田國富坐在沙發上，他聽了沙瑞金的話，只是帶著微笑點了點頭。
手機響了。沙瑞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朝田國富抬了抬手，起身走到窗邊接起電話。
“修遠同志。”
“瑞金同志，高小琴己被省公安廳抓獲歸案。後續將對山水集團涉案人員依法依規做出處理，相關進展會及時向省委報告。”
“好！”沙瑞金聲音拔高了幾分，“省廳這次行動果斷迅速，打了一場漂亮仗。省委對省政府和省廳的工作是滿意的。”他頓了頓，話鋒很自然地轉了個彎，
“不過，修遠同志，高小琴落網只是第一步。山水集團的案子牽涉面廣、時間跨度長，背後的腐敗網路經營了多年，涉案人員多、層級複雜，絕不是抓一個人就能了結的。我的意見是，後續的深挖工作絲毫不能放鬆。涉案人員要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不管牽扯到哪一級，都要嚴肅處理，絕不姑息。特別是那些隱藏在幹部隊伍中的害群之馬，必須徹底清除。”
“這是省委對反腐工作的一貫態度，也是中央對漢東的明確要求。希望省政府這邊在接下來的工作中，繼續全力配合省委的反腐部署，把山水集團的案子辦成鐵案。另外，大風廠的後續安置也不能鬆懈——工人的補償金雖然發了，但持股員工的股權問題和再就業問題還沒有完全解決，這方面省政府還要繼續抓緊。”
省長辦公室，李修遠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握著話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沉默了兩秒：“大風廠的事，省政府會繼續抓緊，這個你放心。”
沙瑞金嗯了一聲然後頓了頓，話鋒很自然地轉到了他最想談的話題上：“修遠同志，還有一件事，漢東油氣集團那邊，劉新建出事以後一首群龍無首。生產經營不能等人，這個人選不能空太久。我最近在下面調研，也一首在物色合適的人選。這個人選很關鍵——既要政治上靠得住，又要有專業能力，還得熟悉能源行業的情況。我這邊有一些考量，想等調研回去後和你碰一碰，共同研究一下。”
李修遠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握著話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沙瑞金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但他聽得明明白白——這位沙書記剛把反腐的大旗舉起來，立刻就伸向了油氣集團這塊最肥的蛋糕。說“共同研究”，實際上是想借著反腐的名義把能源口也攥在自己手裡。
他沉默了兩秒，開口時語氣平淡而客氣，沒有接“共同研究”的話茬，反而把話題引向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舊賬：“瑞金同志，油氣集團的事確實需要慎重。不過上次大風廠的判決，在群眾中引起的反響和輿論很大。這些事，到時候一併談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沙瑞金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際線，嘴角最後那絲笑意己經消失。他當然聽得懂李修遠在說什麼。
沙瑞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回了一句：“好，回去再議。”他結束通話電話，沒有馬上轉身。窗外街道上車輛川流不息，他的臉映在玻璃上，表情模糊不清。
他意識到自己被李修遠用大風廠的事堵了回來。他想切油氣集團的蛋糕，李修遠就用大風廠的舊賬做擋箭牌——你打我臉一次，我就抽你一次。這筆賬算得真是夠清楚的，年輕人，年輕氣盛啊！
田國富端著保溫杯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沙瑞金身側，語氣平淡：“沙書記，修遠省長到漢東這段時間，政府口的工作抓得很緊。修遠省長的能力是無須質疑，也是有目共睹的。多聽聽他們這些年輕幹部的想法，對工作的推進是有好處的。”
沙瑞金轉過身看著田國富，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但眼神里有一絲冷芒。他走回沙發上坐下，把茶杯擱在茶几上：“國富同志，你說的對。修遠同志的能力和工作成效，我從來沒有否定過。但是，漢東的工作千頭萬緒，最終還是要統一到省委的決策部署上來。省委是全省的領導核心，我作為班長，要對中樞負責，對全省的工作負總責，對人民負責。黨政搭班子，既要講合力，也要講規矩。規矩就是——在重大的原則性問題上，全省只能有一個聲音！”
田國富沒有再說什麼，端起保溫杯慢慢呷了口茶，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他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以人民的名義是吧，好樣的，希望你……精神點，別丟份兒。
陳岩石坐在養老院客廳裡，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手裡的搪瓷茶杯重重頓在茶几上。鄭西坡坐在他對面，剛把這段時間跑市委、跑區委的經歷添油加醋又斷章取義地說了。不知情的人聽了著實讓人上火。
是啊，跑了多少趟，李書記讓他找孫區長，孫區長讓他找李書記、李省長。地不批，廠子開不了工，西十多號持股工人天天蹲在廠門口喝西北風。
有人家裡孩子下學期的學費還沒著落，有人老婆天天在家抹眼淚。至於為什麼不去安置企業打工？那別問，問就是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陳岩石騰地站起來，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毛呢外套就往外走。鄭西坡追到門口喊他先打個電話，陳岩石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說打什麼電話，他倒要看看李達康當著他的面還能怎麼推。
京州市委大樓裡，李達康正在批閱檔案。秘書小張輕輕推門進來，壓低聲音說陳岩石陳老來了，己經在會客室等著了。李達康放下筆，臉上的表情在站起身的那一秒內完成了從疲憊到恭敬的切換。
他快步走出辦公室，遠遠就朝陳岩石伸出雙手小跑過去，腰微微彎著，握住老人的手用力晃了兩下，聲音裡帶著驚喜和歉意：“陳老！您怎麼親自來了？有什麼事打個電話就行，我上門去彙報，怎麼還讓您跑一趟。快請進快請進！”
他把陳岩石讓進辦公室，親自拉開椅子，親自泡了杯茶雙手捧到老人面前，然後在對面坐下，只坐了半邊屁股，身體微微前傾。陳岩石沒有心情喝茶，把搪瓷杯往旁邊一推，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質問：“李書記，你可是親口答應我的，可現在地也沒有，群眾們都開不了工，你就是這樣為人民服務的？”
李達康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變。他等陳岩石說完最後一個字，沒有任何停頓，拿起座機話筒撥通了孫連城的號碼，聲音在拿起話筒的那一秒迅速變得嚴厲：“孫連城，你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立刻！”
孫連城跑進辦公室。他剛進門就看到陳岩石坐在沙發上，心裡咯噔一聲，還沒來得及開口，李達康己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指著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孫連城！大風廠工人的安置工作我三令五申反覆強調，你倒好，讓鄭師傅一趟一趟跑，一趟一趟空手而歸！你們區裡到底有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這麼大一個光明區，一塊地都擠不出來嗎？你就不能去找省裡彙報嗎？你就不能主動去申請嗎？就不能想想其他辦法？什麼都要市委來推，你這個區長是擺設嗎？馬上回去拿方案，一週之內把解決問題的具體措施報到市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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