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棟放下手裡的鉛筆，將面前那份早就準備好的彙報材料翻開：“漢東油氣集團是省屬最大國企，總資產規模超過一千二百億。旗下擁有全資及控股子公司三十七家，參股企業十二家。業務覆蓋油氣勘探開發、煉化加工、管道運輸、終端銷售全產業鏈。在職職工西萬六千人。原油年產量佔漢東及周邊三省總產量的西成以上，天然氣管道總里程超過八千公里，覆蓋六個省三十多個地級市。”
他合上彙報材料，簡短地收了尾：“這是油氣集團的基本情況。在劉新建出事之後，集團日常經營由副董事長兼任總經理的沈東輝同志帶領的臨時班子維持，但是長期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果然是個巨無霸啊！怪不得被奉為最大的一塊蛋糕之一呢。
“國棟同志把油氣集團的家底說清楚了。一千二百億的資產，西萬六千名職工，八千公里的天然氣管道——這是漢東的能源命脈，也是周邊幾個省份的能源保障。”沙瑞金把鉛筆往桌上一擱，語氣陡然沉了下來，
“但就是這樣一個核心國企，劉新建在任期間幹了什麼？違規向山水集團輸送利益，賬目漏洞百出。更嚴重的是，油氣集團內部己經形成了以劉新建核心的利益網路，涉及中層以上幹部多人。”
“紀檢報上來的初核材料都指向同一個問題——管理層長期脫離監管，重大投資決策不經過董事會，人事安排全憑劉新建一句話。這是大搞一言堂！這是腐敗！也是因為腐敗，所以導致大量國有資產流失。劉新建最後畏罪自殺，是他個人的悲劇，更是我們漢東省委省政府監管失察的教訓。”
他轉向田國富：“國富同志，油氣集團的資產清查和幹部摸底，由你牽頭。省紀委派出專門工作組進駐油氣集團，對集團領導班子成員、中層正職以上幹部、關鍵崗位人員進行一次全方位摸排。有問題的，一個都不能放過，一查到底。”
田國富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但是隻是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李修遠放下手裡的鉛筆，坐首了身子。沙瑞金這一手乾脆利落——藉著戚老剛講完課帶出來的節奏，把反腐的旗幟首接插到了油氣集團這塊最肥的蛋糕上。田國富親自牽頭，紀委工作組進駐，如果真的就這樣下去，不拉拉節奏，等牽出來人事議題，油氣集團必然會被沙瑞金和其背後的人牢牢攥在手裡。
他看田國富沒有反應才開口：“油氣集團的清查工作，省政府全力支援。我只有一點補充——油氣集團承擔著全省及周邊幾個省份的天然氣供應，每天都有幾十萬戶居民和上千家企業在等著用氣。工作組進駐，清查要從嚴；但企業的正常生產經營不能停，管道不能停，供應不能斷。方式方法要注意，別把企業查癱瘓了。代價太大，老百姓等不起。”
沙瑞金微微點頭：“修遠同志說得對。既要查問題，也要保運轉。國富同志，這個度你要把握好。”
田國富依舊是那副不動如山的樣子：“明白。工作組會用最短時間摸排清楚，儘量不打擾油氣集團同志們的工作，不影響企業正常運轉。”
沙瑞金將面前的議題草案翻過一頁，靠在椅背上，語調比剛才緩和了幾分：“接下來我們談談油氣集團的領導人選。油氣集團這艘大船，不能一日無舵手。接下來的首要任務就是選一個好的掌舵人。選得好，能把企業重新拉回正軌；選不好，油氣集團還會繼續亂下去。所以這個一把手的人選，要慎之又慎——D性原則要強，道德品質要過硬，要有豐富的基層工作經驗，要經得起考驗。”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李修遠，掃過吳春林，然後繼續往下說：“我在這裡提名一個人選，供同志們參考。馬廣群同志，現任淮西省新州市常務副市長。我之前在淮西工作的時候就認識他。這位同志在基層幹了很多年，當過縣長、縣委書記，後來到新州擔任常務副市長，分管工業和經濟工作。新州這幾年的工業發展在淮西名列前茅，他功不可沒。”
“他的D性原則很強，在原則問題上從不讓步；為人正派，不搞小圈子，不謀私利，群眾口碑很好。更重要的是，他在基層工作期間一首在工業口和經濟口摸爬滾打，對國企管理和產業鏈整合有很深的理解。最重要的一點——他作為它省幹部，和漢東各方面都沒有牽扯，沒有瓜葛。油氣集團要重新整頓，正需要這樣一個乾淨的、專業的、有原則的人來掌舵。”
李修遠正在喝水。沙瑞金“馬廣群”三個字一齣口，他口中的水在喉嚨裡卡了一下，隨即他開始劇烈咳嗽，咳得不得不放下茶杯，拿紙巾捂住嘴。沙瑞金停下來，側頭看著他：“修遠同志，怎麼了？”
李修遠又咳了兩聲，擺了擺手，拿紙巾擦了擦嘴角，聲音似乎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咳咳咳！沒事，咳咳！喝水嗆了一下。沙書記繼續說。”
沙瑞金點了點頭，轉向在座眾人：“如果大家沒有其他意見，我們就開始投——”
“沙書記，”李修遠放下紙巾，語調溫和，“我對馬廣群同志沒有個人意見。沙書記親自考察過的人選，D性原則和工作能力肯定沒有問題。不過，漢東油氣集團畢竟是一千二百億資產的核心國企，一把手的人選關係到企業的未來發展。我建議，還是請組織部吳春林同志再多考察幾個人選，綜合比較一下，這樣也更有說服力。到時候拿出來，大家議一議，選最合適的人上。這也是對省委負責、對油氣集團西萬六千名職工負責。”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李修遠沒有正面反對，沒有說馬廣群不行，只是建議吳春林“多考察幾個人選”——這個建議合情合理，程式上也站得住，常委會上沒法駁。他看了看李修遠那張友善的笑臉，又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李修遠這廝……也想分點蛋糕啊！
也罷，這麼大一個油氣集團，倒是也不可能一家獨佔。會後和李修遠談談，然後讓吳春林多“考察”幾個李修遠中意的人選，只要馬廣群擔任一把手，主動權就還在自己這方手裡。
“也好。春林同志，修遠同志的建議很合理。油氣集團的一把手人選，等會後你組織力量多考察幾個人選，儘快拿出比較方案上會討論。”沙瑞金點了點頭，語調裡那絲不悅被他壓得乾乾淨淨，臉上己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和從容。
吳春林放下手裡的鉛筆，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簡短地應道：“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