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富同志,你先說說紀委的方案。”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將議題草案翻到D風廉政建設那一頁。
田國富翻開面前那份厚厚的彙報材料,開始彙報下一階段全省D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的規劃和報告。他從中樞紀委的最新部署講起,結合漢東實際,提出了“教育、制度、監督、懲處”西位一體的工作方案,重點包括完善領導幹部財產申報抽查制度、建立地市紀委書記向省紀委述職的常態化機制、推行關鍵崗位定期輪崗制度等。
彙報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條理清晰,資料翔實,每一處引用都有檔案依據。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紀委這個方案,我總體上同意。但我還是要再強調幾句——之前趙德漢的案子、丁義珍的案子、劉新建的案子,大家還沒看明白嗎?趙德漢一個小小的處長,家裡藏了上億現金;丁義珍一個副市長,把光明峰專案變成了私人提款機;劉新建一個國企正廳級老總,從二十五樓跳下去畏罪自殺。同志們,漢東這地方是真刺激啊!刺激到我坐在省委書記這個位子上都坐得心裡發毛。”
他把手裡的鉛筆往桌上一擱:“所以,下一階段的D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我的態度很明確——不管大案小案,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坐在什麼位置上,只要伸手了,就一個都不能放過。紀委和組織部要聯合成立專班,針對幹部作風問題、‘圈子文化’問題、‘人身依附’問題,進行一次全面排查。該談話的談話,該誡勉的誡勉,該立案的立案,絕不手軟。”
李修遠放下手裡的筆,坐首了身子:“沙書記剛才的講話,我完全贊成。D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鬥爭是全面從嚴治D的重要內容,省政府堅決擁護省委的決策部署,全力配合省紀委和組織部的工作。我只有一點補充——在全面推進反腐工作的同時,要堅持‘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方針。區分不同性質的問題,注重教育和挽救。穩定是發展的前提,不能搞運動式反腐,不能讓整個幹部隊伍人心惶惶。既要打虎拍蠅,也要保護幹部幹事創業的積極性。”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剛才捐贈議題上的那場交鋒,還有那慘不忍睹的投票結果——這些都讓他意識到,硬碰硬不是最好的策略。李修遠不是李達康,不會因為他一句話就卑躬屈膝地檢討;張學明更不是省油的燈,那張嘴能把人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那份方案拿起來重新翻了翻,然後轉向田國富:“修遠同志的意見很重要。國富同志,方案裡有些提法可以再溫和一些。專班的工作機制要建立,但談話函詢要注重方式方法,不要動不動就立案,不要搞人人自危。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這個方針要堅持。”
田國富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明白。”
沙瑞金環顧左右,看大家都沒有新的意見,便提議表決。關於下一階段D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規劃,十三隻手全部舉起,一致透過。
“下面談談幹部作風問題,特別是‘圈子文化’和‘人身依附’問題。”沙瑞金把議題草案翻過一頁,語調又沉了下來,帶著一種銳利和不留情面,“這個話題,我去下面調研的時候感觸特別深。”
他拿起面前的筆記本翻了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他在各地調研時的所見所聞。“我在呂州調研的時候,問市委組織部部長,你們市裡有多少幹部。他說不上來。我問偏遠地區的扶貧幹部工作情況,他還是說不上來。可就是這個連幹部人數都搞不清楚的組織部長,卻能叫出當地一個偏遠地區女同志的乳名,還喜歡和女同志喝酒,每次一定喝倒兩個。我問他,你是個組織部長還是‘組織部長’?你是在做幹部工作還是在拉皮條?”
“在座的各位都是省委常委,都是漢東的決策者。你們出去問問,老百姓最恨的是什麼?老百姓最恨的就是這種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的作風!什麼是圈子文化?一個組織部長叫不上來幹部的名字,卻能叫出偏遠地區女同志的乳名,這說明在他眼裡,幹部不是幹部,是圈裡圈外;女同志不是女同志,是可以拿來陪酒的工具。這就是圈子文化的產物——不認組織認主子,不認D性認人情。”
田國富低著頭翻材料,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一下。吳春林摘下揉了揉眉心。李達康雙手交叉擱在桌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漢東這些年,成績有,但問題也不少。其中最嚴重的一個問題,就是‘圈子文化’盛行,山頭林立。有的地方,一個縣裡的幹部幾乎全是縣委書記的老鄉親朋;有的部門,提拔晉升不看能力看關係,不看業績看站隊。這種情況,在漢東不是個別現象,是帶有普遍性的。同志們,我們D是民主集中制,不是封建行會。漢東的幹部隊伍,絕不允許搞‘圈子文化’,絕不允許搞‘人身依附’。”
高育良端著茶杯坐在那裡,臉上掛著那個幾十年不變的笑容,開口時語調溫和得像在課堂上講一個典故:“沙書記說得對。不過漢東這地方是平原地區,一馬平川,哪來的什麼山頭嘛。”話音剛落,會議室裡響起了幾聲壓不住的笑。楊永亮難得露出笑意,端起茶杯擋著嘴。連田國富都嘴角微翹了一下。
沙瑞金也笑了,搖了搖頭,沒有接話,而是轉向李修遠:“修遠同志,你怎麼看?”
李修遠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笑意:“主觀上可能不存在,但客觀上嘛,還是有的。沙書記說漢東‘山頭林立’,我說漢東還‘學派紛呈’呢。育良同志是漢大政法系的老教授,漢東大學的學生遍佈全省公檢法司,這叫‘漢大幫’,我是水木大學畢業,然後又走了中樞選調生的路子,有人就管這叫‘學院派’。那要是按這個邏輯推下去,沙書記是紀檢系統出來的,是不是也該叫‘紀檢派’?以後是不是還有個‘沙家浜’?”
這話一出來,連沙瑞金都忍不住笑出了聲,會議室裡響起一片輕笑。楊永亮差點被茶嗆到,張學明笑得最響,高育良扶了扶眼鏡,嘴角那絲笑意愈發深了幾分。
沙瑞金笑著搖了搖頭:“行了行了,越說越離譜了。不管圈子存不存在,省委的態度是明確的——絕不允許搞小圈子,絕不允許搞人身依附,絕不允許任何人把分管領域當成私人領地。還有一條——要約束好家人、親屬和身邊工作人員。趙立春的問題,說到底就是從縱容趙瑞龍開始的。大風廠的糾紛、山水集團的違規操作、漢東油氣集團的利益輸送,背後都有趙瑞龍的影子。在座的每一位,都要引以為戒。”
他話音剛落,李達康忽然放下手裡的筆,抬起頭看著高育良:“育良書記,沙書記剛才說到‘約束家人’,我倒是想請教一句——聽說侯亮平最近在反貪局風頭很勁啊,先是抓了金世佳,又傳喚了歐陽菁,辦案能力確實強。我記得侯亮平也是育良書記的學生吧?您這位學生的業務能力出色啊!您教出來個公安廳長,這又教出來一尊大神啊!”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嘴角依舊是那個溫文爾雅的笑:“達康書記,亮平雖然是我的學生,但他是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副局長,是依法辦案的國家幹部,不是我高育良的私人隨從,不存在什麼‘教’不‘教’的問題。不過說到家人——”他把茶杯輕輕擱在桌上,“達康書記,我聽說您的前妻歐陽菁昨天被反貪局帶走了?這算不算對身邊人沒有做好約束呢?”
李達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沙瑞金皺眉,抬起手往下壓了壓:“達康同志和歐陽菁的離婚手續早就己經辦完了,所以歐陽菁只是達康同志的前妻。這件事達康同志也己經向省委作了正式報備。歐陽菁被反貪局傳喚,是正常的司法程式,和今天的會沒有關係。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高育良端起茶杯繼續喝茶,李達康把手裡的筆轉了兩圈,臉色慢慢恢復了正常。沙瑞金把議題草案翻過一頁:“繼續下一個議題——談談大風廠事件。大風廠目前持股工人的股權問題和後續安置還沒有完全解決。今天趁大家都在,議一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