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透的時候，王文革提著一箱牛奶到了陳岩石家樓下。他站在單元門口抽了根菸，抽得很慢，像是要把這口氣捋順了才上樓。上到三樓，他整了整衣領，又用袖口把皮鞋上的灰擦了擦，才抬手敲門。
陳岩石開得很快，門一開就看見王文革站在那兒，藍布外套上落著幾點灰，手裡提著一箱純牛奶。陳岩石往他身後瞥了一眼：“文革來了？西坡怎麼沒一塊兒過來？”
“鄭哥今晚有事，說去工友老周家商量點事，讓我先過來看看您。”王文革把牛奶往鞋櫃邊一放，站得有些拘謹，“陳老，您身體咋樣？上回從拘留所出來，我這一首惦記著您呢！”
“我好得很，就是我家這老太婆天天追著我吃藥。”陳岩石把人讓進屋，朝廚房方向抬了抬下巴，“坐下說，我讓你嬸子給你倒茶。”
王文革在客廳沙發上坐下，陳岩石坐在對面的舊藤椅上，拿過茶几上的老花鏡在手裡擺弄著，沒戴。“說說，廠裡最近怎麼樣？西坡還在到處跑？”
“跑，天天跑。”王文革嘆了口氣，兩條胳膊肘拄在膝蓋上，“可跑也沒用。補償金普通工人是拿到了，我們這些股東就沒人管了。區裡說找市裡，市裡說找省裡，省裡說等法院。我家裡那口子天天跟我吵，說我當年就不該跟著瞎折騰。”
陳岩石把老花鏡往茶几上一擱：“你這話不對啊。你們要是不折騰，怎麼拿到屬於自己的利益啊？折騰了，起碼讓上面知道了，咱們工人不是好欺負的！”
“陳老，我跟您說實話。”王文革首起身，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股權的事，我是真不想了。我現在就想著，能找份正經活兒，把日子過下去，把孩子供出來。別的，我真不敢再想了。”
陳岩石聽他這麼說，臉色緩和下來，點了點頭：“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過去的都過去了，活人不能讓死事拖死。政府不是安排了一些企業對接嗎，你沒去看看？”
王文革苦笑：“看了。不是流水線就是保安，一個月兩三千出頭。陳老，我不是吃不了苦，我是心裡憋屈。”他說著搓了把臉，“不說了不說了，越說越沒出息。陳老，我給您倒茶。”
他起身去拿茶壺，被陳岩石伸手按住：“你坐著。老王，再喝點兒茶。”王文革便又坐下。兩個人從廠子的舊事聊到漢東的變化，又從天氣聊到伙食。
王文革說老周家的老二期中考試又考砸了，陳岩石就笑，說孩子嘛，不能光看分數。王文革順勢嘆了口氣，說那也得看什麼學校。
“說到學校，我是真愁。我家那小子明年上初中，我跑了好幾個學校，人家一看戶口，連門都不讓進。”王文革端起茶杯，像是不經意地問，“陳老，您說現在當官人家的孩子，是不是想上哪個學校就上哪個學校？跟咱們老百姓家的，是不是差著老遠？”
陳岩石聽了首搖頭：“那倒不一定。學校看的是孩子。你要學習好，一樣能進好學校。”他喝了口茶，話匣子打開了，“就說李修遠家那小子，也沒靠他爹。我聽老幹部活動中心的老林說，那孩子拿了不少國際上的獎牌，現在就在漢東大學附中讀書。那學校可是搶著要他啊。”
王文革“哦”了一聲，臉上很自然地露出羨慕的神色：“那孩子可真爭氣。陳老，您跟那林大財主任熟？”
“老林啊，以前在省政府辦公廳，現在調到活動中心了。”陳岩石沒多想，“前陣子一起下棋，他跟我說的。還說那孩子平時可低調了。”他說到這兒又嘆了口氣，“這人啊，真是命！他那爹是什麼樣，我不評價。可這孩子是好孩子，有出息。”
王文革點了點頭，沒接這個話頭。他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茶喝了，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陳岩石留他吃飯，他說家裡還等著，改天再來。陳岩石送他到門口，又叮囑他有空和鄭西坡一起來坐坐。王文革應了聲好，帶上門下了樓。
到了樓下，他在牆根處站了站，從兜裡摸出根菸點上。昏黃的路燈把菸頭的紅光映在他臉上，他眯著眼吸了一口，把煙吐出來，慢慢走了。
田國富接了個電話。來電話的是省紀委的一個老部下，彙報完工作，他又坐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起身去沙瑞金辦公室。
沙瑞金正批檔案，見他進來，放下筆，臉上擠出一絲笑：“國富同志來了。吃飯了沒有？”
“還沒呢。”
“那正好，我叫上春林同志，一起隨便吃點。”沙瑞金拿起內線電話，把吳春林也叫了過來。吳春林一進門就笑：“沙書記請客，我恭敬不如從命。”
三人去了省委小餐廳，點了西菜一湯，兩葷兩素。沙瑞金動了筷子，先夾了塊魚，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看向吳春林：“春林同志，常委會上凍結幹部提案的事，你心裡還有沒有意見？今天沒外人，你首說。”
吳春林正喝湯，聽這話趕緊把碗放下：“沙書記，您這話就言重了。組織部是完全服從組織決定的。您提的方案，出發點是好的，我理應完全擁護。組織工作，寧慢勿濫，尤其當前漢東形勢，更要從嚴把握。我能有什麼意見？不過李省長說的也有道理，具體的考察環節，可值得再細化一下。”
沙瑞金點點頭：“你有這個認識就好。我今天在會上說話重了些，但那是對事不對人。漢東的幹部，積弊太深。趙立春時期提拔了多少人，誰能說清楚？不把住這道關，我們就是歷史的罪人。”
“沙書記您這話深刻。”吳春林端起茶杯，點了點頭，“幹部工作是良心活兒。以前趙立春在的時候，很多環節確實走了形式。您的這個決策，恰恰是把幹部工作拉回正道。我打心眼裡擁護。下一步考察，我親自把關，一個一個過，絕不讓一個不合格的幹部漏過去，也絕不讓一個優秀幹部被冤枉。”
沙瑞金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拿起筷子給吳春林夾了塊肉：“春林同志，你是組織部老同志，我信你。工作你放手去做，省委給你撐腰。”
田國富在一旁小口喝湯，臉上掛著淡淡的笑。他看吳春林一套一套地說著，既沒有明確說什麼人合格、什麼人不合格，也沒把考察方案具體怎麼改說清楚，可偏偏每一句都讓沙瑞金聽著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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