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撲撲的,風從街口灌進來,把漢東大學附中門口那排法國梧桐吹得沙沙響。
正是放學時間,校門口圍滿了接孩子的家長,有人坐在電動車上看手機,有人伸著脖子往校門裡張望,幾個賣烤腸和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遠處傳來公交車的剎車聲,混著放學的嘈雜,像一鍋慢慢煮開的水。
王文革蹲在校門斜對面的一根電線杆下面,煙抽到一半,燙了手指。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摔,腳尖碾滅,又從兜裡摸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兩下沒打著,風太大了。
他側過身,用外套擋住風,第三下才點著了。火光在他那張黑黃乾瘦的臉上跳了一下,映出兩個深深凹陷的眼窩。
他在這裡蹲了快兩個鐘頭。從中午就開始等,沒吃飯,也沒覺得餓。舊外套的口袋裡揣著一部螢幕碎了的手機,手機裡存著一張照片,是陳岩石託林大財從漢東大學附中學生檔案裡翻出來的。
一個戴眼鏡的男孩,瘦瘦高高,眉眼乾淨,穿藍白校服,和這滿大街的學生沒什麼兩樣。可這孩子是李修遠的兒子。
王文革把照片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碎屏上抹了抹,把那張臉記進骨頭裡。他身後靠著的電線杆冰冷,硌得他脊樑骨發疼。他想起大風廠那臺落滿灰的沖壓機,想起蹲在廠門口喝西北風的西十多號人,想起鄭西坡回來那天搖著頭說“沒談成”。
陳岩石也指望不上了。他把煙狠狠吸了一口,最後半截煙燒得咯咯響。
校門開了。
學生們像開閘的水一樣湧出來,藍白校服擠成一片,吵吵嚷嚷。王文革慢慢站起來,兩條腿因為蹲得太久有些發麻,他顧不上揉,往前挪了一步,眯起眼在人群裡搜尋。然後他看見了他。
那個男孩比照片上高一點,揹著黑色書包,正和另一個男生說著話。他偏過頭笑了笑,朝那個男生揮了揮手。那男生跑遠後,他一個人往公交站方向走。
王文革把菸頭吐了。他穿過馬路,腳步很輕,輕得連他自己都聽不見。校門口人擠人,沒有人在意一個灰撲撲的中年人。他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那孩子後腦勺上翹起的一小撮頭髮。
他慢慢張開右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指節,然後把手伸進外套,握住了後腰那把柴刀的刀柄。刀柄上纏著布條,被他的汗浸得又潮又熱。
李之瑜剛走到公交站牌下,忽然覺得背後有人。他下意識想回頭,一隻手己經從他左後方伸過來,粗壯的小臂像根鐵條一樣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整個人被往後帶了一大步,撞進一個又硬又冷的胸膛裡。他張嘴想喊,脖子上又是一緊,接著一涼,有什麼東西貼了上來。
“別動。”王文革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粗得像砂紙磨石頭。李之瑜聞到了他身上的煙味和汗味,混著一種說不出是什麼的酸腐氣。他不敢動,只感覺到脖子上那條冰涼的邊緣在輕輕發顫。
“啊——”旁邊一個女學生尖叫起來,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人群像被石頭砸散的水面一樣朝西周炸開,尖叫聲、哭喊聲、腳步亂作一團。
校門口那兩個保安拎著橡膠棍衝出來,跑了幾步猛地剎住,眼睛盯著王文革手裡那把柴刀,臉都白了。一個保安用對講機狂呼增援。
王文革沒有理會他們。他拖著李之瑜,一步步退到校門西側的牆角,背靠住牆,前面正好立著一根粗壯的石柱。他讓石柱擋住自己的整個身子。這是他從早就看好的位置。
“別動!都別動!誰過來我砍死他!”他衝著人群喊,嗓子像劈開的風箱,呼哧呼哧響。幾個膽子大的保安還想往前湊,一看見他手上那把柴刀,又退了回去。李之瑜被他勒著,腳尖微微踮起,呼吸急促,但他沒有掙扎。
他感覺得到,這個人的胳膊在抖,不是用力過猛的那種,是在害怕。壓在他脖子上的刀片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顫,己經在他皮膚上劃出了一道細痕,溫熱的液體正順著脖子往下淌。
“你是不是李之瑜?”王文革把嘴湊到他耳朵邊,壓著嗓子問。
“不是。”李之瑜說。他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得讓王文革愣了一下。“你找錯人了。”
王文革手腕一用勁,刀鋒往下一壓。李之瑜脖子側面立刻多了一道更深的血口,血珠子成串地冒出來,染紅了校服領子。
“再問一遍,是不是李之瑜。”
李之瑜吸了一口氣,閉了一下眼,又睜開。“是。我是李之瑜。”
“你爹是不是李修遠?”
李之瑜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