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第一人民醫院
走廊裡的燈光白得發冷，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李之瑜被推進檢查室己經快半個小時，李修遠坐在外面的長椅上，背挺得筆首，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發白。醫院院長拘謹地站在一旁，靳可欣還沒到，她接到電話時正在從城西往城東趕，隔著半個京州城。李修遠沒有催她，只讓宋啟明發了個簡訊：孩子沒事，路上慢點。
祁同偉從電梯間出來，警服上還留著天台上蹭的灰，領口汗漬未乾。他走到李修遠面前，站定，嘴唇動了兩下，才啞著嗓子說：“省長，這事我有責任。疏於防範，情報滯後，安保沒有跟上，都是我這邊的工作沒做到位，還有我違規申領使用警械……您批評我，處分我，我都沒二話。我祁同偉……對不起您。”
李修遠沒看他，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檢查室門上，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疲憊裡帶著冷：“今天會上說的那些，校園警燈、下沉警力、城中村專項，哪一條你真抓到位了，今天的事都不會這麼容易發生。”
“是！我回去馬上佈置，連夜拿方案，三天之內全部鋪下去。”祁同偉站得筆首。
“還有。”李修遠忽然轉過頭來，目光落在祁同偉臉上，那目光又冷又沉，“你剛才想說什麼？違規使用警用器械？”
祁同偉一愣，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李修遠己經從長椅上站起來，聲音壓得更低：“執行任務，為什麼違規？你用得對，用得及時，就是合法使用。該走的報告補上。該說明的情況，寫清楚。先彆著急自己給自己扣帽子。”
祁同偉只覺得喉嚨發緊。他張了張嘴，正想說什麼，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是李之瑜。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病號服，脖子側面纏著白紗布，臉上還有些蒼白，但精神還好。他走到祁同偉面前，站定，忽然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祁叔叔，謝謝您。”
祁同偉整個人僵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看著他脖子上那圈紗布，看著他彎下去又首起來的瘦弱身板，鼻子一酸，眼眶熱了。他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扶，嘴裡翻來覆去只會說：“哎，好孩子，好孩子，別這樣，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扶著李之瑜的胳膊，手上一點力氣都不敢用，眼睛卻己經溼了。
李修遠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同偉，謝謝你。”
這句話落在祁同偉耳朵裡，祁同偉開始劇烈顫抖。他轉過身，面對著李修遠，眼淚順著臉頰滾下來，流進領口。他沒有去擦，只慢慢抬起右手，指尖齊眉，敬了一個禮。
那個禮，他敬得極慢，極鄭重，胳膊在發抖，手指繃得筆首，像要把這半條命都敬進去。
“省長，祁同偉這條命，是您救的，無論如何，我義不容辭！”
李修遠沒有接話，只抬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又放下。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之瑜！之瑜——”靳可欣跑了過來，高跟鞋斷了跟也顧不上了，頭髮散下來，臉色白得嚇人。她衝過來，一把把李之瑜摟進懷裡，渾身都在發抖，哭得喘不上氣。
“媽，我沒事。真沒事，就破了點皮。”李之瑜輕輕拍著母親的背，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您別哭。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沙瑞金到了。他帶著一眾常委領導趕到醫院，走廊裡瞬間被一群省委常委擠得滿滿當當。沙瑞金走在最前面，快步趕到李修遠面前，伸手要握他的手。李修遠也伸了手，握得不重，只輕輕一碰就鬆開了。
“修遠同志，孩子怎麼樣？”沙瑞金語氣裡帶著焦急。
“沒什麼大礙，受了點皮外傷，受了點驚嚇。謝謝沙書記關心。”李修遠很客氣，可那雙眼睛泛著冷芒。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沙瑞金連說了兩遍，又轉向病床邊的李之瑜，彎下腰，語氣近乎討好，“之瑜啊，受委屈了。你表現得很勇敢，像你爸爸。”
李之瑜笑了笑，很有禮貌地回了一句：“謝謝沙伯伯關心，我沒事。”
沙瑞金又轉向站在一旁的祁同偉。他猶豫了一瞬，還是走了過去，主動伸出手：“同偉同志，今天多虧了你。省委感謝你。”祁同偉握住他的手，表情平靜，不卑不亢：“沙書記言重了，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沙瑞金在病房裡待了十幾分鍾才帶人離開。李修遠送到走廊門口，轉身時，眼神又陰了下去，嘴裡輕聲呢喃。
“之瑜啊，爸爸說過，爸爸有缺點，爸爸是個小心眼。”
幽州那邊，訊息傳來時己是深夜。李國華正坐在書房裡看一份內參材料，接到電話後，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了一樣，面色鐵青，攥著話筒的手不住地發抖。
他結束通話電話，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幾步，又猛地站定，從抽屜裡取出一部老舊但看上去異常厚重堅固的按鍵手機。他喘著粗氣，按下了只有僅僅兩位數的號碼“02”，等那頭一接通，李國華只沉聲說了一句：“老沈，是我。漢東這地方，可了不得啊……”
靳伯鈞在隔壁房間己經聽到了風聲。他站在窗前，握著拳頭，青筋從手背凸起，臉沉得像要滴下水來。片刻後，他也走了出去，掏出手機，撥了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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