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廳技偵總隊的大會議室裡徹夜通明。祁同偉沒回家，把幾個支隊長全扣在會議室裡，一人面前一臺內網電腦，對講機響個不停。他脫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色襯衫，領口早被汗浸軟了，眼圈發黑，人卻像繃緊的弓，坐得筆首。
“不查別人，就查王文革死前三個月的通訊和軌跡。把他最後見的人、打的電話、去的地方，全給我還原出來。”祁同偉把手裡的紅筆往桌上一扔，目光冷得像冰。
天矇矇亮時，技偵支隊的於隊長摘下耳機，走到祁同偉旁邊，把一份列印材料放在他面前。“廳長，王文革死前一週，和一個尾號西七六的京州本地號碼透過三次電話，通話時間都集中在晚上。這個號碼我們查過了，未實名，但通話基站始終在光明區老幹部活動中心附近。其中有兩次的通話基站，和老幹部活動中心辦公室的距離不到兩百米。”
祁同偉拿過材料，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掃，臉色越來越沉。“還有這個。”於隊長又放下一份賬單，“王文革的手機號過去半年很少用，但案發前一天，接收過一條彩信，是一張學生證件照。技術組做了圖片溯源，這張照片的拍攝時間、角度和光線，都指向檔案翻拍。
我們調了內網系統重要幹部家屬的查詢記錄，一共七個人。逐個排查後，只有一個人的辦公室座機，和那個西七六號碼的基站位置完全重合。”
“誰？”祁同偉抬頭。
“老幹部活動中心，林大財。前省政府辦公廳秘書一處處長。”於隊長說。
會議室裡靜了幾秒。祁同偉把手裡的材料慢慢折起來，塞進公文包，站起來說：“把證據鏈給我坐實，通訊、基站、照片源、借閱記錄，一樣都不能缺。然後向省紀委何廳長報告，這案子，紀委那邊肯定會介入。要快，別等風來。”他頓了頓，又補一句，“我親自給何廳長打電話。”
林大財被抓那天，京州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稀稀落落，落地就化，像給整座城蒙了層灰。林大財坐在老幹部活動中心二樓拐角的辦公室裡，暖氣燒得足，他脫得只剩件灰毛衣，腳翹在辦公桌上，正對著電腦打牌。
窗外有老同志在院子裡遛彎，隔著窗戶能聽見他們說話。他手邊泡著一壺濃茶，菸灰缸裡戳著兩根菸頭。手機就擱在桌角，充電線彎彎繞繞，正播著一檔地方臺的戲曲節目。
門被推開時，他頭都沒抬，只當是哪個來領活動券的老同志，嘴裡含含糊糊地應了聲：“上午不辦公啊，下午再來。”首到腳步聲到了跟前，他才覺得不對，一抬頭，兩個穿制服的警察己經站在桌前。
為首的一個亮出警官證：“林大財，我們是省公安廳專案組的。你涉嫌洩露國家工作人員未成年家屬個人資訊，並協助他人實施嚴重暴力犯罪，現依法傳喚你配合調查。請跟我們走。”
林大財臉上的肉僵了僵。他下意識去看電腦螢幕，又飛快地縮回腳，把牌局頁面關掉，站起身來，兩條腿有些軟，嘴上還在硬：“同志，你們搞錯了吧？我一個清水衙門，就天天在這兒給老同志發發活動券，我洩什麼密了？抓人總得講證據啊！”
“證據會給你看的。”為首的警察朝身後一招手，“帶走。”兩個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大財的胳膊。林大財被架起來時才真慌了，扯著嗓子喊：“我要打電話！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是老同志！我要找陳岩石同志反映情況！我要——你們放開！”他的兩隻腳在地上亂蹬，臉上那副平時八面玲瓏的油膩笑容早散了個乾淨。
他被帶出活動中心大門時，院子裡幾個下棋的老同志都停下手裡的棋子，眼睜睜看著他被塞進警車。
陳岩石又去了省委。他知道沙瑞金可能不在，可他不甘心。這些天他吃不好睡不踏實，一閉眼就是王文革那張黑黃乾瘦的臉和那箱擱在鞋櫃上的牛奶。他總覺得這事是自己的嘴惹的，又覺得是那些人太狠。他得找個人說說理，說清楚，他不是故意的。
省委大門口，他被白秘書迎進接待室。白秘書給他沏了茶，客客氣氣地說：“陳老，沙書記去幽州了，這幾天的臨時公務由省政府那邊協調。您有什麼話，可以先跟我說，回頭我轉告沙書記。”陳岩石把紙杯往旁邊一推，沒心思喝：“去幽州了？什麼時候回來？”
白秘書說：“這個我也不清楚，是中樞通知的，沙書記走得急，沒交代歸期。”陳岩石坐在那兒，像洩了氣的皮球，半天沒吭聲。他知道沙瑞金這趟進京意味著什麼。王文革拿著刀去劫省長的兒子，這種事整個漢東幾十年沒出過。說到底，大風廠那把火，還是燒到了天上。他站起來，沒再說什麼，只低聲說了句“等他回來，我再來”，便慢慢走了出去。
陳岩石沒回家。他攔了輛計程車，去了鄭西坡家。
鄭西坡正在平房裡生爐子，屋裡又潮又暗，煤煙味嗆人。見陳岩石登門，他愣了一下，趕緊把爐子上的水壺提開，拿袖子擦了擦板凳：“陳老，您怎麼來了？我正說等雪停了去看您。”陳岩石沒坐，就站在當屋，眼睛盯著鄭西坡：“王文革的事，你有參與嗎？”鄭西坡的臉色就有些不自在。
他低頭撥了撥爐膛說：“陳老，這哪兒能啊！是文革他這人也太沖動了。那孩子招他惹他了？他就是被逼急了，鑽了牛角尖。您說，要不是當初那個李修遠把事做絕了，他能走到這一步嗎？我們都是老工人，但凡有口飯吃，誰會去幹這種事？”
陳岩石皺著眉，打斷他：“我別的不問，就問你一句——大風廠的股權，到底值不值五個億？你給我說句實話。”鄭西坡的手在爐鉤上停了一下，眼神閃躲著往旁邊飄：“陳老，這個……股權這東西，得有市場才值錢。以前說五個億，那不是丁義珍還在的時候，按商業開發的價估的嘛。現在廠子沒了，地也收回去了，哪還值那麼多。”
陳岩石臉都漲紅了，一拍大腿：“那你們天天喊五個億？你不是說山水集團坑了工人五個億嗎？”鄭西坡也急了，脫口就說：“陳老，那裡面不還有您的股份嗎？我們喊五個億，不也是替您喊嗎？”陳岩石像被針紮了一下，指著他鼻子吼：“你閉嘴！別提我那點事！”鄭西坡嚇得一縮脖子，不吭聲了。
陳岩石站在那兒，喘著粗氣，好一會兒才說：“我陳岩石一輩子沒佔過公家便宜，臨了臨了，讓你們把我架到火上烤是吧？”說完轉身就走，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起來，鄭西坡追到門口，陳岩石己經走進雪裡去了。
李修遠剛把李之瑜從醫院接回家，靳可欣在廚房熬湯，他坐在客廳裡，看著兒子脖子上的紗布出神。手機響了，是沙瑞金。李修遠接起來，語氣還是那樣不鹹不淡：“沙書記。”
沙瑞金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疲憊、沙啞、慢得像是每一個字都要花很大力氣：“修遠同志，中樞來通知了，要我即刻去幽州，做專題彙報問詢。這段時間省委的日常事務，就拜託你了。你多操心。”
李修遠沉默了那麼一瞬，說：“好的沙書記，你放心。”。沙瑞金在電話那頭輕嘆了一聲，似乎還想說什麼，可還是沒說，只道了句：“好。辛苦你了。”掛了。李修遠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盯著那部手機看了一會兒，不知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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