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機場高速上能見度很低。李修遠讓靳可欣在家守著李之瑜，自己帶著宋啟明去了機場。飛機晚點將近一個鐘頭，他在到達口等了很久，手機在手裡轉過來轉過去，始終沒開啟看。
李國華戴著一頂深色呢帽，圍著灰圍巾，人清瘦，步子卻比很多年輕人都穩。靳伯鈞跟在他身後，肩寬背闊，臉色沉得像這天氣。兩位老太太各自挽著自家老頭子的胳膊，一個神情溫婉，一個氣質硬朗。
李修遠快步迎上去，先叫了人，又接過兩個箱子。李國華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一路上誰都沒怎麼說話。車裡的暖氣開得足，窗外的雪像撕碎的棉絮，一層一層往下鋪。李之瑜和靳可欣在門口迎著，兩位老太太一看見孫子，眼眶就溼了，靳可欣的母親一把李之瑜摟在懷裡。李之瑜笑著說：“外婆，我真沒事，就擦破點皮。”
吃過飯，李之瑜回房間休息。靳可欣和兩位母親在客廳說話，李國華和靳伯鈞把李修遠叫進了書房。門一關上，李國華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丟。
他站在窗前，揹著身，好一會兒才轉過身來，眼睛紅著，聲音壓得很低：“這漢東，有大問題啊！一個省的省長，孩子差點在省會城市的校門口被人砍了。這種事兒，放在舊社會都基本沒出現過！何況現在！”
李修遠沒接話，只把茶推到父親手邊。靳伯鈞坐在沙發上，忽然冷哼了一聲，從鼻子裡往外冒冷氣：“這哥譚——啊不！漢東，也是厲害。幾十年沒出過的事兒，在這裡全出了。上回是二十噸汽油差點端了京州，這回是刀架在省長兒子脖子上。再過幾天，是不是首接衝省政府了？我看這地方不是漢東，是哥譚東區！”
李國華端起茶，沒喝，又放下：“我昨天就給上面打了電話。誰家沒有個孩子？這次是修遠，下回呢？”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不過修遠，我提醒你一句。這一次，沙瑞金的路，大機率是斷了。但你要記住，一般情況下，他這個人還是會坐滿一屆的。上面打板子，也得講個限度，得權衡很多東西。所以你的敵人不會消失，只會變成困獸。你要防著他們破釜沉舟。”
“我明白。”李修遠說。
靳伯鈞接過話頭：“明白不夠。這盤棋下到現在，你手裡的牌不少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不是讓你當縮頭烏龜，是讓你把每一刀都砍在該砍的地方。別給人留把柄，也別把敵人逼到絕路上。”
他說著看向李修遠，“那個祁什麼偉？哦！同偉。你什麼時候帶他來家裡坐坐？我跟你爸想當面謝謝他。我的外孫，是他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
李修遠點了點頭：“好。過兩天，我帶他來。”
宋啟明和張詩雨訂婚的日子定在了臘月十六。按理說，兩家老人先得見個面。張詩雨的父母都是本分人，雖說女兒在省政府工作，可他們從不主動張羅。宋啟明頭一回上門，拎著菸酒茶糖，張詩雨家卻來了不速之客。
張詩雨的二姨，一個燙著滿頭卷、穿紅戴綠的中年女人，帶著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不請自來。這男人姓王，三十七歲，生得白白胖胖，頭油抹得鋥亮，腕上戴一塊金錶，笑起來像尊彌勒。
二姨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姐！姐夫！我給你們道喜來了！這是我們水利廳王廳長的親侄子，王主任！三十七歲，正處級！多年輕啊！人家王主任啊，一眼就相中咱們家詩雨了，說這姑娘文文靜靜，有文化，還漂亮。這叫什麼？這叫天作之合！”
她扭著腰把王處長往沙發上一按，又朝張詩雨擠眉弄眼，“詩雨，你可得把握好，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王處長這樣的條件，全京州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張詩雨的父母一個勁兒賠笑臉，說詩雨己經有物件了，馬上要訂婚了。
二姨一聽，臉就拉下來了，冷哼一聲：“有物件了？就那個什麼宋什麼明？一個小副處，天天給領導寫材料，那叫什麼出息？王主任可是正處級，又有王廳長這層關係，將來前途無量。詩雨啊，二姨這是為你好。你要是不答應，以後在單位裡，可別怪我不替你說話。”她斜眼瞅著張詩雨，話裡話外全是威脅。
正鬧著，有人敲門。張詩雨去開的門。宋啟明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盒茶葉和一兜水果，臉被外頭的風吹得有些紅。他往屋裡看了一眼，客廳裡坐滿了人，比平時熱鬧。
張詩雨接過他手裡的水果，小聲說：“我二姨來了，還帶了個什麼主任，正跟我爸媽說話呢。”
宋啟明“哦”了一聲，跟著張詩雨進了客廳，禮貌地朝張父張母彎了彎腰：“叔叔，阿姨。”他又朝沙發上坐著的二姨和那個王主任微微點頭，笑了一下，沒說話。他還不認識。
張母站起來給他讓座，又轉身從廚房裡拿杯子倒茶，嘴裡說：“啟明來了，坐，坐，正好家裡來客。”張詩雨站在宋啟明旁邊，悄悄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坐到自己邊上。
二姨斜著眼把宋啟明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見他穿著件深藍色羽絨服，圓臉，戴眼鏡，斯斯文文，看著就是個坐辦公室的。她嘴角一撇，把手裡那杯茶往茶几上一擱，揚起嗓門：“哎喲，這是誰啊？詩雨，你也不介紹介紹？”
張詩雨笑著說：“二姨，這就是我跟您說的物件，宋啟明。”
二姨“嘖嘖”兩聲，扭頭對王處長說：“王主任，你看看，這就是我姐他們說的那個物件。小宋，是吧？在哪個單位啊？”宋啟明笑笑：“省政府辦公廳。”二姨一聽，更來勁了，手在膝蓋上一拍：“辦公廳啊，那不正好，王主任是你們光明街道辦的主任，以後多關照關照。”她嘴上說“關照”，語氣裡卻沒有半分客氣，倒像在給王主任鋪臺階。
王主任本來沒太在意，正低頭看手機，聽見“省政府辦公廳”幾個字，才慢悠悠抬了抬頭。他先看見宋啟明的側臉，覺著有點眼熟，再一細看，身子就僵住了。
他飛快地把手機塞回褲兜，又在褲腿上抹了把手心裡的汗，然後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身：“宋、宋處長，您是不是在省長辦公室……”宋啟明轉過頭，笑了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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