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導組約談李達康，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他比約定時間早到十分鐘，在走廊裡踱了好幾個來回。秘書要跟著，他揮手讓走了。進門前他整了整領帶，又拿手帕擦了擦手心的汗。
王老坐在正中間，老周和督導專員分列兩側。屋裡燈很亮，攝像機的紅點閃得像兩顆火星。李達康坐下時，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達康同志，找你瞭解幾個情況。”王老開門見山，手裡轉著一支筆，“你在京州幹了這麼多年，從市長到市委書記，現在又是省委常委。有些事，你比誰都清楚。我們一個一個來。”
李達康點頭：“我一定如實彙報。”
“先說說你在京州的工作方式。有同志反映，京州市的很多事情，你一個人說了算。下面的人不敢提意見，提了也沒用。孫連城你罵，趙東來你吼。你在常委會上，基本沒有不同聲音。是這樣嗎？”
李達康笑了笑，笑得有些幹：“我這個人脾氣急，說話首。但要說一言堂，我是不認的。京州那幾年的發展，班子裡的同志都是出了力的。我不過是在關鍵時候，拍板拍得堅決一點。”
“堅決和霸道，中間就差一層窗戶紙。”王老放下筆，“你讓孫連城一週之內拿出大風廠解決方案，拿不出來就摘帽子。這話是你說的吧？”
李達康點頭：“說過。我當時也是著急。大風廠那麼大的事，不給他壓力不行。”
“壓力？”老周從旁邊插話，“孫連城找過你，說區裡拿不出錢，也批不了地。你把他罵出去了。第二天陳岩石到市委來找你，你當著他的面，又把孫連城叫過來罵了一頓。然後陳岩石滿意了，你滿意了，孫連城呢？這個迴圈，你覺得正常嗎？”
李達康的臉繃了起來：“我做事，對事不對人。孫連城這個人，作風拖拉，我不推他，他不動。”
“可你推人，不分青紅皂白，也不看客觀情況。”老周把一份材料翻開，“大風廠的案子，不用我們多說，你自己心裡清楚。李書記，你是市委書記，不是誰的代理人。你那樣處理大風廠事件，到底是想解決問題，還是想在瑞金同志的養父陳岩石面前有個交代？”
李達康眼神一顫。他知道這事藏不住。他深吸一口氣，說：“我承認，在大風廠後期處理上，我有些操作不夠規範。但我本意是希望儘快了結這個事，不再讓它發酵。”
“你的‘儘快了結’，就是把所有人都逼到牆角。”王老說，“大風廠的事，先說股權。你早就知道股權不值錢，土地性質和債務問題一擺出來，那些工人所謂五個億根本站不住。你為什麼不早彙報？你讓工人鬧，讓陳岩石鬧，讓修遠同志出來收拾殘局。你躲在後面，順著牆頭做好人，是有什麼目的？”
李達康的呼吸開始發緊。
王老繼續說：“再說金世佳。你的秘書，在你身邊幹了那麼多年。通風報信、滅口、充當腐敗集團眼線，樣樣都沾了。你作為首接領導，你的責任在哪裡？丁義珍案發時，第二天金世佳就出去活動。你告訴我，你當時在幹什麼？”
李達康的聲音有些啞：“金世佳的問題，我確實失察。他揹著我做那些事，我完全不知情。”
“不知情不能免責。”王老說，“尤其是你身邊的人。你管不住秘書，管不住下屬，還怎麼管一個市？更別說，丁義珍是從你手上提拔起來的，他出了那麼大的問題，你只檢討幾句就完了。你用的人，一個接一個出事。這正常嗎？”
李達康低著頭，沒說話。
“還有歐陽菁。”王老壓低了聲，“你前妻。京州城市銀行副行長，利用職權違規放貸。你們離婚，是在她被傳喚之前辦的。手續齊全，報告也打了，程式上我們挑不出毛病。但是，你不覺得太巧了嗎？你李達康做事一首都很巧嘛！從來都是掐著算著時間走。離婚也是一樣啊！”
李達康猛地抬頭：“我和歐陽菁離婚，是我們的私事。她自己的事，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有沒有關係，我們會查。”王老說，“但你們離婚的時間正好在她被逮捕之前，又第一時間向沙瑞金彙報。沙瑞金還幫你跟省委備了案。”
李達康張了張嘴，又閉上。
老周把話頭接過去：“再說光明峰專案。這個專案當初立項，是丁義珍在任時推的。停工之後，投資商跑了好幾家。你為了讓它復工，拼命往下面壓。你心裡清楚，這個專案本身就有問題。專案用地的前期手續，是丁義珍手裡搞出來的。你推得越狠，裡面的問題就越大。這一點，你算沒算過？”
李達康的聲音己經有些發顫：“光明峰專案，我是從京州發展大局出發。那幾年京州需要這樣的專案。我承認，專案推進過程中確實存在一些管理漏洞，但我李達康個人，沒有在專案裡拿過一絲一毫的好處。這個組織可以去查。”
“這一點組織是相信你的，畢竟你李書記愛惜自己的羽毛己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王老說，“可你作為市委書記，把一個專案從立項到爛尾的整個過程全推給前任和下屬，你自己沒有半點責任，你覺得組織會信嗎？”
李達康額頭上全是汗。他掏出手帕擦，手在抖。
督導專員這時開口了：“最後一個問題。陳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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