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約談李修遠。王老坐在同樣的位置，面前多了一本貼著各色標籤的臺賬。李修遠推門進來時，手裡什麼都沒拿，只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領口扣得整整齊齊。他朝三人點了點頭，在王老對面坐下。
“修遠同志，你倒是來的挺早。”王老說。
“政府口的工作多，我習慣把時間留充足一些。”李修遠笑著說。
王老點點頭，翻開那本臺賬，手停在其中一頁，抬頭看他：“咱們就首說了。今天約你，主要談三個問題。祁同偉，山水集團和惠龍集團的資產處置，還有趙小惠。你先說祁同偉。”
李修遠沒有急著開口。他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原處。水是溫的，他喝得很慢，像在借這個動作把腦子裡那些早己成型的話重新理一遍。然後他坐首了身子。
“我用祁同偉，是來漢東以來最重要的一個用人決定。所以這個話題，我願意多說幾句。”他說，“祁同偉是什麼人，漢東官場有太多說法。有說他是趙立春的人，有說他是高育良的學生，有說他是山水集團的保護傘。這些，他全都不否認。他在交給省紀委的自查報告裡，把和趙家的往來、和山水集團的關係，一條一條也都寫了出來。”
老周問：“那你還用他？”
“用。”李修遠說，“我從不看一個幹部的過去，只看他面對自己錯誤時的態度和他現在能不能幹活。祁同偉的自查報告，督導組可以隨時去省紀委調取。他主動退繳了山水分紅，主動請求組織審查，公安部督導組來漢東，他全程配合，結論是問題性質屬於違紀，情節較輕，建議D紀政務處分。組織給了他處分，沒撤他的職，就說明他還能用。”
“可外面有人說，你保他，是出於私交相關的目的？而且…他救過你的兒子？”老周盯著他。
“他救過之瑜，這是事實。”李修遠說，“但我是先用的他，後來才出的王文革的事。祁同偉在丁義珍案裡，提前布控，在機場高速把人按住。大風廠事件裡，他帶人把二十噸汽油清走，避免了更大的災難。王文革劫持人質，他衝上天台開槍。一個公安廳長，能做到這些，這就是能力。”
他停了停，“祁同偉擔任公安廳長的漢東，治安資料是有目共睹的，全國前列。我用他，是因為他用實際證明了自己還能幹事。我寧可背‘用人有爭議’的名聲，也不會在初來乍到的時候主動抖亂局勢，讓漢東亂掉。漢東局勢複雜，需要能幹活的人。”
王老沒說話。他的目光從臺賬上移開，在李修遠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又落回去。老周也沒吭聲，只拿筆記了幾筆。
“第二個問題。”老周清了清嗓子，“山水集團和惠龍集團的資產處置。有人反映，你支援捐贈劃轉，還讓惠龍集團參與省內民生專案和資產盤活專案。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趙家早就沒有體面了。”李修遠說，“趙瑞龍自首，高小琴歸案，山水集團被查了個底朝天。趙小惠來漢東的時候，帶著的是賬本，而不是靠山。我見她的第一面就說了，捐贈不能免責，投資不能洗白。”
“她提了三項——呂州美食城捐給呂州市政府，山水莊園整體移交省政府，惠龍集團承接低效資產盤活和民生公益投資。我壓了三天，讓國資委、審計廳和法律顧問一起審。三天後，方案才上會。”
“你覺得這個方案對漢東有好處？”王老問。
“有好處，而且很大。”李修遠說，“呂州美食城是現成的優質物業，月牙湖治理正需要載體。山水莊園如果閒置，光每年的維護費和消防隱患就夠地方政府頭疼。移交後改成廉政教育基地和生態公園，一分錢財政不用花，老百姓得到實惠。”
“惠龍集團的投資，方向是低效閒置資產盤活，這是在當下全省財政最緊的年份裡，最不容易拿到社會資本的專案。趙小惠願意把資金和專案留在漢東，我為什麼不要？”
“那她的動機呢？”老周緩緩說，“趙家己經到了這一步，她為什麼還要留在漢東做這些？她不走，是不是因為你給了她什麼承諾？”
“我給她的承諾只有一個——合法合規經營，誰也不會找後賬。”李修遠說，“趙小惠不離開漢東，是因為她知道，離開也沒用。趙家的賬在漢東，資產也在漢東。她想保住的，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面子遺產。這很聰明，從趙立春的提前退休來看，上面也是認可的不是嗎？”
“我沒有給她任何超出法律和政策邊界的東西。捐贈、投資，全部按程式辦，全部留有痕跡。你們可以去查國資委的審批單、審計廳的評估報告、政府常務會的會議紀要。要是有哪一筆賬對不上，我李修遠第一個負責。”
老周沒再往下問。王老把臺賬一頁一頁翻過去，最後停在一頁貼了紅標籤的地方。他沒有問，只是用指尖在標籤上輕輕抹了一下，又合上了本子。
“修遠同志，第三個問題。”王老抬起頭，“趙小惠現在還在漢東。你們還有聯絡嗎？”
“沒有私下聯絡。”李修遠說，“她的惠龍集團有投資對接事項，走的是正常的政企渠道，都在發改委和國資委那邊報備。我見她的次數不多，每次都有秘書在場，有記錄。”
“你對她什麼評價？”王老問。
“聰明，隱忍，善於應變。”李修遠說，“趙家能有今天，大部分是趙瑞龍和趙立春自己走出來的。趙小惠是那個想收場的人。我跟她說過，漢東給她的路只有一條——守法經營，踏實做事。她能帶著七零八落的趙家走多遠，看她自己。”
約談結束前，王老忽然問了一句：“修遠同志，眼下這個局面，你還有什麼想對督導組說的？”
李修遠沉默了片刻。窗外有風吹過，把簷角一點殘雪帶了下來，落在地上碎成細末。他開口：“漢東出了這麼多事，原因很多。有歷史原因，也有現實原因。我是省長，經濟口出了岔子，我負責；政府系統有人出了問題，我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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