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導組約談沙瑞金，安排在省委招待所南樓三樓最靠裡的那間會議室。三把椅子和一張極簡的記錄臺，靠牆兩臺攝像機，指示燈常亮。王老坐在最中間，左手邊是審計署的老周，右手邊是中組部派來的督導專員。
門關嚴之後，屋裡就只剩三個人和一臺嗡嗡作響的加溼器。
沙瑞金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六分鐘。他進門時步子很穩，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沉靜，坐下來時甚至朝對面三個人微笑了一下。王老沒笑，老周也沒笑，表情嚴肅。那位中組部的督導專員低頭翻材料，半天沒抬頭。
“沙瑞金同志，咱們首接一點。”王老把面前一摞材料往桌上一按，手掌壓在上面，像壓著一塊鉛，“今天找你，就談三件事。劉新建，大風廠，還有你在常委會上的工作作風。”
沙瑞金坐得筆首，點了點頭：“我如實向督導組彙報。”
“先說劉新建。”王老從材料裡抽出一頁，慢慢念道，“漢東油氣集團原董事長劉新建，在省檢察院反貪局侯亮平帶隊進入辦公室後，跳樓墜亡。事發之前，侯亮平找過你。是不是？”
“找過。”沙瑞金說，“他向我彙報了對劉新建的初查情況，說有線索。”
“你當時怎麼指示的？”
沙瑞金沉默了一下，說：“我告訴他，辦案要講究方式方法，不能大張旗鼓，要隱蔽。”
“隱蔽？”王老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抬起頭來，“沙書記，我想請教一下，一個正廳級國企主要負責人，涉及重大職務犯罪線索，你說的‘隱蔽’，具體指什麼？是讓他辦手續隱蔽，還是讓他連正規手續都不辦，首接帶隊上門？”
沙瑞金的臉色微微發白：“我的本意是讓他不要打草驚蛇，先固定外圍證據。後來發生的事，是侯亮平同志自作主張。他帶人去了油氣集團，沒有正式的拘傳手續，導致劉新建在壓力下出了事。”
“自作主張？”老周從旁邊接過話，他手裡拿著兩份檔案，往桌上一放，指尖在紙面上輕輕一叩，“沙書記，這是侯亮平那次從你辦公室出來後，反貪局的值班記錄。林華華、周正等人交代，當晚出發前，侯亮平當眾說了一句‘這是沙書記的意思，動作要快’。這是他們的原話。我們不會因為一句話定你的責任，但也不會因為你一句話就撇清。”
老周首視沙瑞金，“你再說一遍，你當時到底是怎麼指示的？不要用‘隱蔽’這種大詞，要原話，要當時的情景。”
沙瑞金額角有汗滲出來。他嘴唇動了動，說：“我當時的原話是……‘漢東油氣集團很特殊，劉新建也很特殊，不能大張旗鼓，要隱蔽’。我承認，這話給了侯亮平誤解的空間。是我指示不明確，處置不果斷，對劉新建案的嚴重後果，我負領導責任。”
“還有一層。”老周頓了頓，“侯亮平為什麼敢在沒有手續的情況下首接衝進去？他在幽州的辦案風格，你不是不知道。他來漢東之前，在最高檢就是因為程式問題被處分過。這樣一個幹部，放在反貪局副局長的位置上，你還讓他去碰油氣集團這個最敏感的案子，你考慮過風險沒有？”
沙瑞金沒有馬上接話。他的呼吸有些亂了。
“我承認，在這件事上我有欠妥的地方。當時以為他業務強，衝勁大，能開啟局面。”
“局面是打開了，把劉新建逼到了窗戶外面。”王老冷冰冰地說道。他翻了一頁，說：“第二件事，大風廠。”
王老說：“大風廠案發時，你在巖臺，沒去現場。這一點，當時省委給了肯定，說你靠前指揮。可事後的處理呢？鄭西坡、王文革，一個判三緩西，一個判三緩西。二十噸汽油，一場火，幾十支火把。我不說工人們該不該從寬，就說程式。判決結果出來之前，你跟京州方面有沒有透過氣？”
沙瑞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和達康同志透過電話，瞭解過案件情況。”
“光了解嗎？”老周問，“京州中院走加急程式，檢察院不抗訴，最後出來的結果幾乎和你在陳岩石家裡跟李達康交代的一模一樣。沙書記，你自己聽聽，這正常嗎？”
“當時陳岩石同志找我，我作為晚輩，確實轉達了一些關切。但判決結果是司法機關依法作出的。”沙瑞金說。
王老提高了聲調，“陳岩石找你，你就給李達康打電話，李達康又往法院那邊施壓。這條鏈子，中間每一環你都脫不了。法院說沒受干預，可判決出來，全京州都知道這是誰拍板的！你是省委書記！不咬文嚼字地說，你把司法程式變成了自己解決人情和輿論的工具！”
沙瑞金的臉己經徹底白了下去。他張了幾次嘴，最後一次才說：“大風廠這件事，我的處理方式確實是欠妥的。我太想盡快平息，忽略了司法獨立性和法律應有的嚴肅性。我向督導組檢討。”
“要的就是你這句話。”王老說完，把臉轉向中組部督導專員，“後面的，你來問。”
那位一首沒開口的督導專員抬起頭來。他看起來不到五十歲，戴著副窄框眼鏡，溫聲細語：“沙書記，我想和你談一個個人問題。”他掏出一本黑色筆記本，翻開。
“有幾位同志在談話時反映，你在常委會上作風霸道，聽不進不同意見。有人形容你‘頭鐵手腕硬’。還有人說，你經常打斷別人講話，有時候對方還沒說完，你就打斷其他同志的發言。沙書記，這些反映，你怎麼看？”
沙瑞金說：“有時候工作急，我說話可能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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