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經濟排程會很快召開，前兩天，漢東各市的市長己經到了京州，準備提前進行碰頭彙報。
十二位市長是上午九點前後陸續到省政府的。宋啟明在電梯口迎著，把人一個個引進會議室，又輕手輕腳退出去。京州市長吳雄飛在中樞D校學習，所以也是唯一缺位的一個。
李修遠進來時，眾人齊刷刷起身。他壓了壓手：“坐吧，今天不聽套話。誰先說？”他的目光從幾張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呂州市長周文舉身上。
周文舉是呂州市長，也是壓力最大的。他翻開材料，剛唸了兩行，李修遠便敲了敲桌子：“文舉同志，材料我早就看過了。呂州一季度外資到賬下滑兩成，出口加工區這邊，兩家電子代工企業訂單轉走了。我問你，問題出在哪兒？”
周文舉放下材料，斟酌了一下說：“省長，主要是外部需求萎縮，加上我們這邊用工成本抬得快，企業議價空間被壓縮。我們打算下半年組織幾家重點企業去境外搶單，同時加大出口信用保險的覆蓋面……”
“這是治標。”李修遠打斷他，“呂州的問題，是產業層次還停留在組裝加工。訂單一走，滿盤皆活不了。你要利用這個視窗期，往研發和高階製造上走。你手裡有幾家外資研發中心？本土企業研發投入佔銷售比重是多少？這些數字，你要天天睡不著地想。呂州的出路不在搶幾筆訂單，在你能不能把產業鏈往上抬半寸。哪怕只抬半寸，別人就搶不走你的根。”
周文舉額上滲了汗，低頭飛快記著。
接著是林城市長馬大勇。他開口就說“省長，我們林城是老工業基地，去產能壓力大，煤礦關停後安置任務重”，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訴苦意味。李修遠靠在椅背上聽完，問了一句：“你剛才說，林城這幾年新增了多少家科技型中小企業？”
馬大勇翻了翻材料：“這個……具體數字我回去查。”
李修遠把筆放在桌上，聲音不重，卻讓馬大勇後背一緊：“你一個市長，連自己家裡有多少苗子都報不上來，跑到我這裡倒苦水？林城的問題當然有歷史包袱，可這不是不往前走的理由。”
“你回去做三件事：第一，把全市所有閒置的舊廠房、舊辦公樓摸個底，登記造冊。第二，從市財政裡擠出三千萬，專門用於科技型小微企業的租金補貼和貸款貼息。第三，把礦區和老城區的那些舊物業，改造成創業園，給年輕人一個能留下來的理由。你不要跟我說什麼‘去產能壓力大’，先問問自己和班子的能力！”
馬大勇漲紅了臉，嘴動了動，到底沒說話。
後面幾個市長的彙報也相繼被李修遠指出問題。巖臺市長彙報農業轉型時，李修遠問他“你那個地理標誌產品，市面上賣得出去多少？品牌溢價在哪兒？”。新州來的市長說到招商引資時，李修遠首接打斷他“你給的地價補貼比別家低三個點，可你的產業配套呢？物流成本呢？招來了留不住，比不招還糟”。
整場彙報持續了將近兩個鐘頭。每個市長離開時臉色都不輕鬆，但也沒有人覺得有什麼，反而收穫頗豐。李修遠的話雖狠，卻句句點在實處的產業邏輯和城市發展賬本上。
宋啟明進來收拾會議材料時，李修遠己經站到窗前，看著外面初冬的雪。
“啟明，走，出去散散心。這雪下得挺好。”李修遠把大衣領子豎了豎。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省政府大樓。雪下得極輕，細密地落在大院的青石板上，留不住，只潤出一些深色的水痕。李修遠走得不快，偶爾停下，看看道旁幾株被雪打溼的松柏。宋啟明落後半步，不敢出聲，只靜靜跟著。
“啟明，你個人問題定下來沒有？”李修遠忽然開口，語氣像在聊家常。
“定了。打算臘月十六訂婚。”宋啟明有些不好意思。
“張詩雨這姑娘，我瞭解一些。工作踏實，有分寸，筆頭也硬。在辦公廳磨了這幾年，是個能挑擔子的人。”李修遠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上次我讓你問的，你問了嗎？她有什麼想法？”
宋啟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他斟酌著說：“省長，詩雨跟我說過，完全服從組織安排，組織怎麼安排，她就怎麼幹。”
李修遠繼續往前走，“國資委那邊，正好要充實年輕力量。她的專業是經濟學，又在秘書一處幹了這麼多年，跟那邊也打過不少交道，資歷、能力都夠得著。你去問問她意見，回頭我再和國棟同志提一提。”
宋啟明心跳得厲害，他穩了穩神，點頭說了一句：“謝謝省長。我會跟她說。”
李修遠沒再說什麼。雪漸漸下得大了些，兩人在雪地裡走了一段，身上落了些白。
陳清泉從京州拘留所出來時，天放晴了。陳清泉人瘦了一圈。剛出大門，一輛黑色轎車滑到跟前，下來三個穿深色夾克的人。
為首的一個亮出證件：“陳清泉，我們是省紀委的。你涉嫌嚴重職務違法，現依據有關規定對你立案審查調查，請配合我們回去說明情況。”
陳清泉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拘留所那扇剛在他身後關上的門，又看了看眼前這幾張冷臉，忽然咧開嘴笑了，笑得有些發苦：“嘿！我說你們銜接得挺好啊。我前腳出來，你們後腳就接上，連個喘氣的空當都不給。”他沒多說什麼，自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嘴裡小聲嘀咕了一句：“行，我配合，我好好配合。”
高育良剛把一份檔案簽完，聽了電話，拿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陳清泉跟他多年，雖然後來……可到底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人。他望著窗外那幾株被雪壓彎的松枝，心裡那股涼意，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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