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召開常委擴大會議，會議室裡，李達康最後一個到。門推開，裡面己經坐滿了人，市裡西套班子的主要負責人、各區縣一把手，還有市委辦公廳的幾位副主任，黑壓壓一片。
他走進來，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去，會議室裡翻材料的沙沙聲立刻停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望向他。他沒說話，先走到主位坐下，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杯蓋和杯身碰出一聲脆響。
“開會！”
“今天這個會，就講三件事。”李達康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光明峰專案，一個月之內，必須全面復工。誰負責的板塊，誰自己想辦法。不要跟我講資金困難、政策障礙。困難有，自己想辦法解決；解決不了不要來找市委，自己把辭職報告交上來！”
他目光轉到孫連城身上，孫連城正低頭喝水，被這一看差點嗆著。李達康盯著他，冷聲說道：“連城同志，你是光明峰專案的總指揮，光明峰專案卡在什麼地方，我比誰都清楚。上回我去現場，你跟我保證一定解決遺留問題，現在呢？問題沒解決，企業到是跑了三家。你作為區長，心裡到底有沒有數？”
孫連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李達康己經一擺手：“別解釋。我不聽理由，只要結果。一個月，專案不復工，你孫連城自己到市委打辭職報告。”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幾個區縣一把手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敢接話。
“第二件事，各區縣今年招商引資的指標，哪個沒完成，哪個在明年的全市經濟工作會議上做檢查！完成的，表揚，重獎，給優先提拔的機會。完不成的，不要等我點名，自己主動一點！退位讓賢！”李達康說著，目光在幾個排名靠後的區縣主要領導臉上挨個掠過。
“京州這幾年經濟增速慢了，有客觀原因，也有你們主觀不作為！別以為我不在市委，就不知道你們下面什麼樣！我李達康眼睛沒有瞎！你們下面的幹部，誰在幹事，誰在混日子，我看得是清清楚楚！”
坐在長條桌末尾的兩個區長臉色難看。
“第三件事，從下週開始，在全市範圍內開展幹部作風專項整治月。由市紀委、市委組織部聯合牽頭，重點查視窗單位服務態度、執法部門違規收費、基層幹部吃拿卡要。發現一起，通報一起，處理一起。”
“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面——這次專項整治，任何人不得說情！不得打招呼！我自己也不會替任何人打招呼！”李達康說到這裡，忽然加重了語氣，目光有意無意地掃了坐在他斜對面的張樹立一眼，“我們京州，不允許有第二個‘康有福’，更不允許有第二個‘陳清泉’。”
張樹立眼觀鼻鼻觀心，只當沒看見。其他常委也都不吭聲。誰都知道，李達康說的這三件事，每一件都和他自己高度繫結。光明峰是他的政績工程，招商是他的履歷資本，作風整治是他用來敲打異己的棒子。這個會，從頭到尾就是他在唱獨角戲。
有人彙報工作，話沒說到一半，李達康就打斷，說“這個方案我上次不是己經否了嗎？你還拿出來做什麼？”。有人提個意見，李達康就冷笑一聲，說“能不能動動腦子？你那個想法，我五年前就試過，行不通！”。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旁人只有聽和記的份。整場會開了兩個多小時，李達康一個人講了近一半時間。
散會後，李達康沒有馬上走。他坐在主位上，等人都散了，才放下茶杯，對秘書說：“把樹立同志和東來同志叫來。”
張樹立和趙東來一前一後進來。李達康示意他們把門關上。兩人剛坐下，李達康就開口了：“陳清泉的事，到什麼程度了？”
張樹立彙報：“人己經帶到市紀委辦案點了。目前正在走內審程式，初步掌握的證據，己經可以認定他在幾個案件中有利益輸送。不出意外，三天之內就能進入內審階段，然後移送檢察院。他們前期把證據鏈都做紮實了，我們這邊就是走程式，很快。”
李達康聽完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等了幾秒，才對張樹立說：“你先去忙，我和東來說幾句話。”張樹立站起來，跟趙東來點了下頭，走了出去。
門關嚴了，李達康才放下茶杯，身體往前傾了傾，壓著嗓子問：“肖鋼玉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趙東來坐在椅子上，身子有點塌。他嘆了口氣，說：“李書記，您讓我查的，我都找信得過的人暗中查了。肖鋼玉這人，經濟上太乾淨了，賬面上查不到一點問題。他名下的房產、車子，跟他的收入都對得上。他老婆那邊我們也查了，就是普通教師，沒做生意，沒什麼異常。我們找了好幾個人談話，都……哎！！！”
李達康臉色慢慢沉下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你繼續查！換個思路。面兒上查不到，就查他經手的案子，查他批過的批捕決定！查他手下人的升遷！我就不信了，還查不出來個子醜寅卯來！一旦有線索，立刻向我彙報！”
趙東來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猶豫。他沉默了好幾秒，才說：“李書記，您……真的要走這一步？”
李達康猛地抬頭，臉色驟然變得難看：“趙東來，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您明白。肖鋼玉不是陳清泉，陳清泉是被抓了個現行，動了就動了。肖鋼玉如果查不出問題，又得罪了……而且現在這個節骨眼上……”趙東來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但意思己經夠了。
李達康盯著他看了足有五秒鐘，然後煩躁地一揮手：“你別跟我講這些！我讓你查你就查！出去！”。趙東來沒再說什麼，站起來，敬了個禮，走了出去。
趙東來出了市委大樓，沒有馬上上車。他站在臺階上，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掏出一根菸點上，狠狠吸了兩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市委大樓，然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接通。趙東來把煙摁滅，聲音很低：“沙書記，是我，東來。京州這邊，有件事我得跟您彙報一下……”
療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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