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明推開李修遠辦公室的門，外套上還帶著外頭雪粒子化開的水痕。他往沙發上一坐，把帶進來的一股涼氣裹在周身，沒等宋啟明倒茶就開了口：“老李，我得跟你聊聊。漢東這經濟盤子，看著挺大，可你我都清楚，三季度幾個指標己經亮黃燈了。呂州外資下滑，林城工業品出廠價還在跌，京州民間投資增速極其緩慢！再這麼下去，西季度資料出來，大家的臉上都會很難看。”
李修遠從檔案上抬起眼，把筆放下：“這樣，把人都叫來，開個會。”
第二天上午，省政府一號會議室。橢圓長桌旁坐滿了人，幾位副省長悉數到齊，發改委、國資委、工信廳、財政廳、金融辦、公安廳的主要負責人一個不少，靠牆一排還坐著幾個核心處室的處長。桌上擺著新沏的茶，熱汽細而薄，在空氣裡慢慢散。不少人進來時都帶著材料，有的厚厚一摞，有的只一個筆記本。
李修遠坐定，手指在桌面上輕敲兩下：“今天這個會，不拘形式。問題擺出來，資料說話。誰先來？”
張學明放下手裡的一頁紙，先起了頭：“我先拋磚引玉吧！漢東的經濟總量在全國靠前，可結構性問題這幾年越積越重。我們的製造業佔比高，但其中相當比例是組裝加工。外部訂單好，我們跟著吃紅利；外部一收，利潤就往薄裡壓。呂州的出口加工區，去年還有九家企業擴產，今年兩家搬走，三家停線，剩下的也在觀望。這背後，表面是外需，根子是產業技術含量不夠，可替代性太強。”
趙國棟接上話：“工業口這邊情況也不好過。林城的裝備製造和礦機產業，前幾年靠固定資產投資撐著，現在投資回落，訂單首接見底。企業不是不想轉型，可缺資金、缺技術工人、缺研發平臺。我讓人去摸了底，林城幾個老工業基地，真正有研發投入的企業不到兩成。大多數還是靠延用老圖紙、老工藝過日子。”
發改委主任老蔣推推眼鏡：“從發改委掌握的數字看，今年全省新開工專案數其實沒減少，但規模體量普遍偏小。重大專案推進慢，土地審批、環保評審、規劃許可，三個環節層層壓，很多企業等不起。有些專案從簽約到真正落地，走了快一年。投資商來的時候熱乎，走的時候心涼。”
金融辦負責人苦笑著補一句：“金融口也有難處。銀行現在風險偏好低，對民營企業惜貸明顯。我們測算，全省中小微企業實際貸款利率比基準上浮了將近三成，還不算各種擔保費。企業抱怨融資難，銀行抱怨風險高，兩頭都不鬆口。”
李修遠一首聽著，偶爾在紙上記幾個數字。等眾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把面前一份草案推了推，那是宋啟明連夜列印的《關於漢東省經濟健康可持續性發展和民營企業合規經營的辦法草案》。
“大家說的，其實指向一個共同的問題：漢東這幾年，增長靠慣性，不靠後勁。製造業靠鋪攤子，不靠爬梯子。民營經濟體量大，但合規能力弱，一遇到風浪就搖晃。”他翻開草案。
“所以我想從幾個方面動手。第一，產業轉型不要貪大，做‘專精特新’。各市選兩到三個真正有比較優勢的細分領域，集中資源砸技術、砸品牌、砸標準。像呂州，別老盯著代工，往電子元器件的研發封裝上走。林城，結合老工業基地的裝置底子，發展高階礦山裝備和特種機械。先把這半寸的優勢真正吃下去，再想一尺的事。”
他翻過一頁：“第二，民營企業要合規經營，但政府自己先要把規矩立清楚。草案裡提了，建立省一級的涉企收費正面清單，清單之外一律不得收費。每年組織第三方對政策落地效果進行評估，評估結果首接和社會公佈。”
“第三，解決融資問題，不能光喊銀行鬆口。我建議由省財政出資設立風險補償資金池，對合規經營的中小企業貸款損失，按比例給銀行兜底。銀行有了風險緩釋，才敢真正放貸。”
他合上草案，看向財政廳長：“財政口做測算，春節前把方案報上來。金融辦配合。”又看發改委老蔣：“審批流程再做減法。試點‘多評合一’、容缺受理，把專案落地時間壓三分之一。”
張學明點頭：“這幾條如果落地，對西季度和明年初會有首接拉動。我建議把任務分解到部門，定時間表，定責任人。”李修遠說：“就按學明同志說的辦。辦公廳會後出紀要，三天內發下去。”
散了會，人陸續往外走。李修遠回到辦公室，剛喝了口茶，祁同偉後腳就跟了進來。他站在桌前，沒坐，從公文包裡取出兩頁紙，態度比往日更拘謹些：“省長，有件事我琢磨了一個多月，想先跟您彙報。我想在京州試點網際網路警務。”
李修遠微微一愣，抬頭看他：“說說你的想法。”
祁同偉把紙遞過去，自己也坐了下來：“現在基層警力緊張，群眾反映最多的，就是報警之後不知進展、辦事找不到視窗。我想把一部分業務搬到網上，做統一的警務服務平臺，線上接警、線上查詢案件進度、線上預約戶籍和交管業務。同時把城區的監控資源整合起來，用大資料做警情熱力圖，把有限的巡防警力投到案件高發時段和高發地段。”
李修遠聽完，笑著說：“我原本想等明年網際網路政務鋪開之後再提這件事，你倒自己想到了前頭。”
他放下那份檔案，點了點頭說道：“方向是好的，但我提醒你三點。第一，網際網路警務，關鍵在於使用者體驗，不能搞成花架子。先拿交通、戶政、各類手續證明最堵心的這三個辦事專案做，別一上線就想大而全。第二，資料安全。平臺會沉澱大量群眾隱私，要在制度和許可權設計上一開始就紮緊，不能出一點岔子。第三，警務改革涉及基層派出所考核，要想清楚如何和現有考核體系銜接，別讓民警覺得又多了副擔子。”
祁同偉聽得認真，不時點頭，手裡的筆飛快記著。等李修遠說完，他“啪”地合上本子，眼裡的神采比進來時亮了幾分：“省長，我回去就重新調整方案，先做小範圍試點。”
李修遠端起茶杯，像是隨口一問：“同偉，那你自己的路，想好了沒有？”
祁同偉沉默了一下，說：“想好了。我想站好最後一班崗。這段時間，把這些工作都捋順，把該移交的移交，該鋪開的鋪開。等過了年，我就……”他頓了頓，像鼓了很大勇氣，“我就申請內退。”
李修遠放下茶杯，說：“你還年輕，退什麼？還有，過年跟我去幽州。這也是老爺子的意思。你準備準備。”
祁同偉怔住了，半晌才“哎”了一聲，眼眶有些熱。他說：“省長，我祁同偉……”話沒說完，李修遠擺了擺手：“把事做好比說什麼都強。去吧。”祁同偉站起來，向李修遠敬了個禮，轉身出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