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出院的訊息，侯亮平是從陳海那裡聽來的。他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省檢察院家屬樓，拎著兩袋子水果，在樓下給季昌明打電話。電話響了好久，沒有人接。他打給季昌明的秘書，秘書接得很快，說季檢剛出院，醫囑靜養，這些天誰都不見。
“你告訴老季，我不是去探病的。陳清泉的案子有進展，需要他籤個字。”侯亮平把水果放在門衛崗亭的臺子上。
秘書在那頭沉默了幾秒，說：“季檢說了，工作的事等他正式上班再談。侯局，您別為難我。”
侯亮平沒再說什麼，把電話掛了。他站在樓下，抬頭看了看西樓那扇緊閉的窗。窗簾拉著，他不知道季昌明在不在裡面，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正站在窗簾後頭往下看。他回到車裡，坐了好一會兒，才給鍾小艾撥過去。
電話接通後，他先說：“小艾啊！漢東的某些同志思想有問題，我這邊的事，你聽說了吧？一個個都不配合我，我怎麼查案啊？”
鍾小艾“嗯”了一聲，聲音有些疲憊：“聽說了。”
“我是做錯什麼了嗎？”侯亮平問。
“你侯處長，哦不！侯局長能有什麼錯呢？錯的是爸！錯的是我！”鍾小艾沉默好久，嘆了一口氣繼續說，“侯亮平，我告訴你，現在風頭不對。沙瑞金己經到幽州了，昨晚去了海里，今天早上在我們單位。趙立春ZX主動申請退休，整個漢東都在看風向。你說你一個小小的反貪局副局長，今天搞這個明天搞那個，你指望誰替你兜底？我爸嗎？”
“小艾！我是來辦案的，不是來看風向的，我覺得只要……”侯亮平說。
“這話你跟沙書記說去吧！”鍾小艾打斷侯亮平，說完便掛了。
侯亮平盯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鍾小艾那句話——“誰能替你兜底”。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幽州來漢東時的那股火，正在一點一點被現實撲滅。
高育良接到他電話時，正在書房裡翻一本舊書。他讓吳慧芬把人領進來，又親自給侯亮平倒了杯茶。侯亮平進門時，身上的外套前襟還帶著外面雪氣的潮意。他坐下，也不寒暄，張口就問：“老師，我現在在漢東，是不是成了個多餘的人？”
高育良把茶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對面坐下，說：“你來找我，說明你還有在思考。這不算壞事。”
“我想不通。”侯亮平抬起眼，“丁義珍死了，我查；陳清泉被抓了，我辦；歐陽菁被傳喚，也是我在前頭。怎麼一轉眼，我連季昌明的面都見不著？法院不接我的材料，市委不讓我進門，現在連陳海說起我的事都吞吞吐吐。老師，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因為你把程式和規矩當成了你的敵人！”高育良說。
侯亮平皺眉。
“你急著把事情辦成，這沒錯。但你每次辦案，都像是在跟程式賽跑。你覺得程式是絆腳石，可你有沒有想過，程式其實是保護我們幹部，保護你的呢？你今天覺得自己乾淨，可以不按程式來。明天有人覺得你不乾淨，也可以不按程式來。到那個時候，誰來護著你？”高育良的聲音越來越大，他是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弟子，但最近又有些心寒。
侯亮平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一下，說：“老師，您這話，老季早就跟我說過無數次了。”
“那說明昌明同志還願意幫你，願意扶持你！”高育良說。
侯亮平有點不耐煩，站起來，把茶杯放下，說：“老師，我知道了。”便走了。高育良看著他走出去，沒有送。
侯亮平把車停在檢察院後街那家大排檔門口時，陳海己經坐在最靠裡的塑膠棚子下面了。桌上擺著兩瓶啤酒，西個串盤，還有一碟陳海自己帶來的花生米。他朝侯亮平揚了揚下巴：“坐吧，今晚我請。”
侯亮平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擰開啤酒先灌了一口，才說：“我去找老季了，沒見著。”
“我知道。”陳海給他遞了串肉，“季檢其實前晚就給我打過電話，讓我看著點你。他說他現在最怕的，不是你辦案子，是你把自己摺進去。”
侯亮平把竹籤子往桌上一擱，看著陳海：“他到底怕什麼？陳海，你跟我說實話，京州現在是不是有人專門在卡我？”
陳海沒回答，先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乾了才說：“不是有人卡你，是現在沒人敢和你站一塊兒。沙書記不在，高育良又遞了辭職申請，全省都在等。你這時候去法院送材料，人家不給你辦，不是他們壞，是他們怕。”
“怕什麼？怕我真查出點東西，把他們也捎進去？”侯亮平冷笑。
陳海看著他，嘆了口氣：“猴子，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覺得自己能看透一切，太自以為是了。我告訴你，你查陳清泉沒錯，你傳歐陽菁也沒錯，可你每次動刀，都趕在大風大浪最急的時候。你以為你在推動案子，可在別人眼裡，你是在攪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