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攪什麼局了?”侯亮平的聲音猛地拔高,旁邊桌的人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
“歐陽菁是誰的人?陳清泉背後是誰?你一個反貪局副局長,查之前跟誰商量了?手續是全,可這些案子牽動的是京州和省委兩套班子的神經。你覺得自己在辦案,可很多人覺得你是在當槍。”陳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楚。
侯亮平握著酒瓶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他盯著陳海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問:“那你覺得呢?你也覺得我是槍?”
陳海沒看他,只把最後一口酒喝完,說:“我覺得你是我兄弟。所以我今天才叫你出來,把話攤開。”
侯亮平沉默了。大排檔外面的風把塑膠棚子吹得獵獵響,老闆正低頭烤串,火光一閃一閃。他忽然覺得心裡空得厲害。
“陳海,”他的聲音低下去,“你說我們圖什麼?”
陳海推過去一瓶新開的酒:“圖個問心無愧唄!”
侯亮平接過,仰頭喝了半瓶。泡沫溢位來,順著手腕往下淌,冰涼一片。他放下瓶子,忽然說:“陳老是不是又住院了?”
陳海點點頭:“高血壓,老毛病了。醫生讓他別再激動,可他那脾氣你也知道。昨天還跟我吵吵呢!”
“王文革那事,對老人家打擊大嗎?”
“大。”陳海說,“比他自己住院還難受。他覺得自己被人當刀使了,可又沒處說。那幾天一首唸叨,說林大財該查,可最該查的是為什麼會讓一個老實巴交的工人做這種事。”
侯亮平沒說話。他想起陳岩石那天在省委門口的樣子,想起陳岩石在接待室裡枯坐的兩個鐘頭。他以前總嫌這老頭多事、糊塗,可現在卻覺得,陳岩石和自己,好像在某種看不見的地方,是同一種人。
夜越來越深,攤子上的客人走了大半。陳海結了賬,兩人站在路燈下,陳海說:“回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侯亮平點點頭,走出幾步又回頭:“陳海,你說以後會怎麼樣?”陳海笑了笑:“誰知道呢?”侯亮平沒再問,轉身走了。
李達康讓老周把車停在反貪局對面的街角,發動機沒有熄。車窗關得嚴實,暖氣從出風口吹出來,烘得人有些發悶。他靠在後座,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越過那條不算寬的馬路,落在反貪局門口那兩扇灰色鐵門上。
他聽說她今天轉押。他只是想來。來了之後又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出現在這裡。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門口有人出來了了。先出來兩個穿制服的幹警,站在臺階兩側。然後歐陽菁被帶了出來。她穿著那件被抓時的深灰外套,手腕處蓋著一件疊著的衣服,遮住了手銬。
李達康按下車窗。玻璃降下一道縫,冷風立刻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剮在臉上。街對面,歐陽菁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在警車門前站住了,偏過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她看見了那輛熟悉的黑色奧迪,也看見了後座裡那道車窗縫後的人影。兩個人的目光隔著一條馬路撞在一起。李達康喉嚨發緊。他以為她會停,會有什麼表情,哪怕憤怒,哪怕怨懟。可她沒有。她只是極輕微地、幾乎看不清地,從眼角往下,掠了他一眼。
歐陽菁轉身上了警車,沒再回頭。車門關上,警車啟動,閃著燈拐出了街口。李達康他忽然覺得這車裡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他緩緩搖上車窗,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走吧。”他說。
老周沒問,慢慢踩下油門,車子無聲地滑進車道。李達康從後視鏡裡看見反貪局的大樓越來越小,首到被車流吞沒。他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東西從身體最深處吐了出來。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著,一路沒再鬆開。
鄭西坡家裡,又聚了七八個股東。屋子裡煙霧繚繞,爐子燒得發紅。
鄭勝利站在屋子中間,手機拿在手上,劃拉著螢幕,大聲說:“這個,黃海那邊的電商產業園,一天幾萬單,你們自己看!我們要是也搞一個,把大風廠的牌子往上一掛,那是什麼概念?那是盤活!”有股東問:“錢呢?你拿什麼盤活?”鄭勝利說:“貸款!現在有專門的創業貸,利息低得跟白給似的。”
鄭西坡抬頭:“你上哪兒貸?”鄭勝利說:“銀行啊。京州發展銀行,人家有專門針對我們這種老廠下崗職工的貸款專案。爸,你認識李書記,去打個招呼,銀行那邊肯定放。”鄭西坡哼了一聲:“你少打李書記的主意。”鄭勝利急了:“這怎麼叫打主意?這是政策支援!我早問過了,好幾個人都貸下來了。”
過了幾日,鄭西坡還是去了市委。李達康在辦公室見了他,笑容比往常更熱絡些。他說:“鄭師傅,你來得正好,我正想讓秘書聯絡你。大風廠現在這個局面,市裡不能不管。你們想幹事,我支援。我這邊給你引薦個人,京州發展銀行的孫行長,你過去,就說是市委介紹來的。能貸就貸,不能貸也聽聽人家的意見。”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和那頭笑呵呵地說了幾句。鄭西坡坐在對面,搓著手,只說“謝謝李書記”。
李達康放下電話,望著鄭西坡,說:“鄭師傅,替我向陳老問好。”鄭西坡走了。李達康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他知道,無論沙瑞金那邊怎麼樣,自己都己經沒有退路了。他只能往前,再往前。他把茶喝乾,給秘書打了個電話,說:“讓趙東來晚上來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