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中心城區，紫金苑七號樓。
這棟樓掩在城心一片老梧桐後面，夜裡看過去，只有零星幾扇窗亮著。
二樓202，窗子對著小區西側那棵大半枯了的老槐樹。這是蘇穎挑了很久的一套房子，她覺得樹蔭能擋光。
臥室只開了一盞夜燈，淺金色的光從磨砂罩裡滲出來，把半間屋子泡成一種渾濁的暖黃。中央空調的風從天花板縫隙往下送，把窗紗吹得一鼓一鼓。
蘇穎側身靠在一個男人肩頭，身上只一條酒紅色真絲睡裙，吊帶滑到臂彎處，露出一大片被燈光映得發亮的皮膚。她手裡半握著一杯喝剩的紅酒，杯沿在男人胸前那枚玉墜子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極細極脆的響。
“這房子，你挑得不錯。”男人半靠在床頭，眼睛眯著，目光落在蘇穎身上慢慢遊走，像在審視一件精美的瓷器，“就是樓層低了。”
蘇穎用指尖繞著自己一縷頭髮，嫵媚地笑著說：“低有低的好。真有什麼動靜，消防通道就在旁邊，兩步就下去。”她把臉往他肩窩裡貼了貼，聲音甜得發膩，她親了親男人的脖子，“再說，您這身子骨，爬上爬下得也不太……”
話沒說完，男人突然一翻身，反手就是重重一個耳光。蘇穎整個人被扇得偏過頭去，手裡的酒杯脫了手，“砰”地摔在地毯上，暗紅的酒液洇開一大片。
男人沒有再看她。他慢慢把那隻己經有了一點老年斑的手收回來，用另一隻手揉了揉腕子，然後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蘇穎己經滑到床下去了。她跪在地毯上，肩膀縮著，額頭幾乎抵著地。她一下一下地磕著頭，嘴裡不停的說著：“我錯了……我錯了……您原諒我……我錯了……”聲音發顫，卻感覺這一套異常熟練。
男人忽然又俯下身去，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慢慢抬起來。他低頭看她，神情溫柔得近乎慈祥，對！慈祥。
男人的拇指輕輕擦過她嘴角那絲酒痕，又順著她臉上剛剛泛起的紅印，一點一點撫過去，像在擦拭屬於自己的小玩偶一樣。
“寶貝，疼不疼？”
“不疼。”蘇穎的聲音細若蚊蚋，身子卻抖得厲害。
“說謊。”男人笑了笑，把她從地上扶起來，重新按回自己懷裡。他騰出一隻手，從床頭櫃上摸過一支菸，偏頭點燃，慢慢吸了一口，才開口說：“高育良很快就要動了，這一動，漢東的班子大機率還有一輪調整。副書記，政法口……嗯……這幾個位置不會允許空太久的。”
蘇穎靠在他懷裡，頭髮散了，半邊臉腫起來，眼裡的水霧還沒散淨。可一聽見他說的話，她眼底泛著亮光。她仰起臉，努力讓嘴角勾出一個柔媚的弧度，帶著試探，也帶著討好：“那……我有機會嗎？”
男人沒回答。他夾著煙，長長吐出一口煙柱，在夜燈的光暈裡慢慢散開。然後他低下頭，用兩根手指捏著她的下頜，把她的臉往下一按。蘇穎順從地低下了頭。男人斜睨著她，似笑非笑：“看你表現。”
蘇穎用牙齒咬住下唇，臉上紅痕未消，嘴角卻慢慢勾起來。她仰起臉，用那雙還汪著淚的眼睛看著他，眼波軟得能滴水。
然後她俯下身去，睡裙堆在腰際，背弓成一道誘人的弧度。夜燈的光在她的肩胛骨上鋪了一層薄金。男人把煙摁滅在床頭的銅菸缸裡，手落在她頭頂，像在安撫，更像在控制。
李修遠剛回到二號樓不久。靳可欣給他遞了杯溫水，就去客廳陪兩位老人說話。他一個人進了書房，還沒坐穩，手機就響了。他看了一眼，是老師家裡的號碼。他走到窗前，按下接聽，下意識把聲音放低了些。
“老師。”
電話那頭先有一陣極輕的電流聲，接著才是老師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漢東的事兒，我大致都聽說了。”
李修遠沒接話，只“嗯”了一聲。他知道老師半夜來電話，不會只說這麼一句。
“沙瑞金這趟進京，很精彩。”老師說，“板子是打了，路也斷了。可你要明白，打板子是為了收場，不會把人打死。上面不會讓漢東班子再動盪下去了，那就不叫整頓，叫地震了。”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這盤棋還沒下完。”老師的聲音往下壓了壓，“他背後的力量，花那麼大力氣把他推到那個位置上，不會眼睜睜看著他被一根棍子敲下來。中樞為了平衡，會讓渡一些東西。所以接下來，漢東還會有人事上的後續安排。”
李修遠握著手機，半晌沒說話。他忽然想起蘇穎在省政府走廊裡和自己擦肩而過時那抹笑，想起陳忠華在會場上忽然提到祁同偉時的神情。漢東從來就不缺“釘子”。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我明白。我會留意。”
老師又說：“還有，越是這樣，你越要把政府口的事抓緊。你是省長，只要你的盤子穩，誰來了都動不了你。可如果你自己先亂了，那就是給別人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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