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陳忠華親自給李修遠打來電話:“省長,剛接到中樞辦公廳通知。沙瑞金同志明天下午返回漢東,同一天,以中樞紀委為主導的中樞聯合督導組正式入駐漢東,就近期系列事件開展專項督導。隨督導組一起來的,還有中組部常務副部長。”
李修遠握著手機,在窗前站了一會兒。雪下得細密,窗外老槐樹的枯枝上己經掛了一層薄白。他問:“督導組駐地定了沒有?”
“定了,省委招待所南樓。中樞要求一切從簡,不搞迎來送往。”陳忠華說。
“知道了。明天上午你把接待方案拿來,我讓辦公廳再核一遍。”李修遠掛了電話,先給宋啟明發了簡訊,讓他明早提前檢查一號會議室的材料,再讓司機把靳可欣和幾位老人送到城郊溫泉休養中心。安排完這些,他才撥通張學明的號碼。
張學明來得很快,進門時肩頭和髮梢還掛著雪粒。宋啟明接過他的外套,又倒了兩杯茶,才退出去把門帶嚴。張學明沒喝茶,先問:“幾點的事?”
“剛接的通知。沙瑞金明天下午落地,督導組同日進駐。老學長也來。”李修遠說。
“常務副親自下來?”張學明把茶杯放回茶几,慢慢坐首身子,“這規格,漢東多少年沒有過了。”
“所以這不只是督導。”李修遠也坐下來,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督導組下去,查的是案子,翻的是幹部。老學長下來,看的是班子,是站位,是接下來還能不能把這一盤棋交到誰手裡。上面這次不打算和稀泥了。他們要知道,漢東到底是從根上爛了,還是隻有幾棵樹生了蟲。”
張學明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他回來,怎麼個定位?上面打板子,又讓他回來,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不矛盾。”李修遠說,“打板子,是打給全省看的。讓他回來,是打給咱們看的。”他端起茶,沒喝,聲音壓得更低。
“沙瑞金這趟去幽州,做的是專題彙報。說到底,是他自己把漢東的家底鋪開給上面看。他說得越慘,越說明問題積重難返,越說明他需要更大的授權去動。上面沒撤他,就是認可他還有用。所以這次回來,沙瑞金不會收手,他會更狠。”
“那風就往省委那頭颳了。”張學明若有所思,“咱們政府口呢?這次督導組下來,第一個談的是不是我們?”
“你我應該是第一批。”李修遠說,“所以我找你來,就是要把口徑先統一了。”
張學明點頭:“你說。”
“第一,談案子,只講事實,不評價人。王文革、劉新建、陳清泉這些事,政府口有什麼責任,咱們先認;但省委決策層面的問題,由督導組自己去判斷。
第二,談經濟,不訴苦,不邀功,只拿資料說話。漢東經濟盤子沒有崩,這是事實。但風險點在什麼地方,隱患在哪些領域,要主動說。尤其是土地審批、國資監管、信訪積案這幾塊,一點都不能藏。
第三,談沙瑞金,不吹,也不貶。他是班長,我們是在省委領導下開展工作。有些事,我們有不同看法,在會上也發表過,但執行了的就認。‘D政同責’這西個字,到任何時候都站得住。”
張學明聽完,緩緩點頭:“我同意。說到底就一句——不告狀,不護短,只擺事實。咱們做過的,有痕跡;沒做的,不怕查。”
李修遠從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檔案,遞給他:“這是近半年政府口主動整改的風險點臺賬。我讓辦公廳又細化了一遍,尤其把涉企收費、土地變性、國資評估幾個環節都列出來了。你今晚帶回去,明天讓秘書班子再過一遍。督導組約談之前,能報的主動報,能改的提前改。”
張學明接過去,翻了幾頁:“好。”
兩人又談了幹部排查的後續安排,談到幾項可能被督導組關注的重點工程,又談到督導組駐地後面那些彎彎繞繞的關係。時間不知不覺過了後半夜。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侯亮平正一個人窩在宿舍裡吃泡麵。電話一響,他看了眼螢幕,是鍾小艾電話,侯亮平接起來:“小艾,這麼晚了,什麼事?”
“我明天跟督導組一起下來。”鍾小艾的聲音很平靜。
侯亮平手裡的塑膠叉子停在碗邊:“你也來?來做什麼?”
“可能是隨組工作,也可能就留在漢東了。”鍾小艾說。
侯亮平眼睛亮起來:“那太好了!你來了,咱們倆聯手,夫妻辦案,那漢東還不得風清氣正啊?小艾你看著,這回我肯定把這幫人一網打盡!”他說得急,尾音裡帶著股按不住的興奮,“你是不知道,我在這兒快憋屈死了。陳海不中用,陸亦可看我不順眼,誰也不想搭理我,我一個人乾巴巴地——”
話沒說完,那頭己經掛了。侯亮平聽著忙音,愣了好幾秒,把叉子慢慢放回碗裡。可他心裡還是高興。這鬼地方,他終於要有個能說話的人了。
高育良這兩天把自己關在辦公室,哪兒都沒去。手機調成震動,秘書進來送檔案也輕手輕腳。他打了很多電話,有些是打給省檢察院的,有些是打給京州中院的,還有兩個是打給己經很少聯絡的舊部。每一個電話都不長,但都透著一種安排後事的平靜。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按程式辦,把性質定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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