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導組領導小組返京那天，京州又落了一層薄雪。王老還有張部長帶著老周乘坐中午的飛機走了。沙瑞金、李修遠站在招待所門口，看見車駛離，尾燈在溼滑的路面上甩出兩道暗紅。留下來的督導組，分成了三個小組，分別進駐省委、省人大、省政府。
入駐省政府帶隊的是一個姓韓的副部級巡視專員，人精瘦，煙不離手，不笑，也不怎麼說話。他在省政府這邊只提了一個要求：給間辦公室，離檔案室近點。宋啟明安排在了政務樓一層西側，隔壁就是文印室。韓專員看過之後說：“挺好。”
高育良離任前的這頓酒，選在京州北郊一條舊運河邊上的私房館子裡。館子是呂州人開的，門口連塊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只在灰磚牆上嵌了塊巴掌大的銅牌，寫“何園”。車都停在後院，有專人在門口守著，外頭看不見人。
到場的都不是生面孔。漢東省政協副主席韓光遠，頂著副省級的虛銜，卻依然有著舉重若輕的影響力，和高育良坐在主賓位；呂州市委書記楊永亮，今天卻早早到了；省政法委兩個副書記，一個管綜治，一個管執法監督；省檢察院黨組副書記、副檢察長肖鋼玉，坐得首溜溜的。
省司法廳廳長譚維文，煙抽得賊兇；京州市政法委書記孫海江，坐得離高育良最近；還有漢東交投集團董事長程國章，來得最晚，一進門就告罪。
一桌八個人，菜己經上齊，沒人動筷。茶倒過一輪，誰都沒有先開口。
高育良看了一圈，拿起桌上的溼毛巾擦了擦手：“都別繃著了，又不是開會。今天請大家來，就是吃頓飯。我高育良從今天起，就是個教書匠了。和你們不一樣，你們還有班要上，有責要擔。”他笑了笑，自己先端起酒杯，“來，我敬大家一杯。”
韓光遠舉杯，說：“育良啊，你這退得倒是乾淨。我幹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丟下這權勢滔天的省三不做，跑到大學裡去教書的。”
（防槓：現實中一樣有不少主動請辭副省實職然後去大學擔任無行政崗位的教授的人物，參照川地的李DC，很讓人唏噓的）
高育良和他碰了一下，說：“退得乾淨好。多留一分都是債。其實在政壇沉浮也沒什麼不好，但是教書育人對我來說，更加的海闊天空嘛！”
楊永亮低頭抿了口酒，沒說話。肖鋼玉端杯的手停了一下，又放下。譚維文吐出一口煙，說：“您退了，漢東可就少了一根定海神針。大家心裡都明白，督導組這一個月，不是住兩天就走。往後的工作怎麼幹，我們都沒底。”
高育良看著他，語氣忽然淡了下來：“漢東不是誰的主場，也不是誰的山頭。我在的時候，大家抬舉我，叫我一聲老師、老高。我走了，你們就要習慣自己拿主意。沙瑞金不會倒，至少短期內不會。督導組留人下來，就是盯著我們這些人。所以，今天趁著這頓飯，我把話說清楚——”
他放下酒杯，視線從楊永亮掃到孫海江，從肖鋼玉掃到程國章，最後落在韓光遠身上：“形勢不同了。以前有些做法，在新的歷史時期要不得。誰手裡還有沒斷乾淨的尾巴，回去自己剪。別等人家給你剪。剪到肉裡就晚了。”
韓光遠咳嗽了一聲：“育良這話，重了點。”
“不重。”高育良說，“我在漢東這幾年，最大的體會就一句——跟對人，不如走對路。你們都是能獨當一面的人，與其把寶押在誰身上，不如把寶押在自己身上。押自己，先得乾淨。乾淨了，才睡得著。”
他說完自己喝了一杯。一桌人沉默著。孫海江點點頭，說：“高書記說得對，我回去就安排自查。”楊永亮一首沒說話，這時卻抬了抬杯，衝高育良比了一下，仰頭幹了。
譚維文把煙按滅：“那您說，往後我們這些人，該怎麼擺？”
高育良說：“多找李修遠省長彙報工作。”
這話落下去，滿桌都安靜了。肖鋼玉的筷子停在半空，程國章的手按在酒杯上，韓光遠的喉結動了動。
誰都知道李修遠是誰，也都知道高育良過去和李修遠之間的關係有多微妙。現在他把話挑明瞭說，就是在給這桌人重新劃道。
“你們別用這種眼神看我。”高育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說道，“漢東現在最需要的，不是站隊，是穩定。李修遠是省長，主持政府口，講程式，也講情面。他能把漢東的經濟盤子穩住，能帶著大家往前走。”
肖鋼玉終於開口：“可我們這些人，過去跟他不是一條線。現在找過去，人家認不認？”
“認不認，看你們怎麼做。”高育良說，“李修遠不排外，也不記仇。你只要把手裡的事做規矩了，帶著成績去彙報，他不會把你往外推。”他看了看眾人，又補了一句：“但有一點——別帶著尾巴去。”
韓光遠嘆了口氣：“你這麼一說，倒像是臨終囑咐了。”
高育良笑了：“什麼臨終，我還沒死。以後我在漢大，你們想聽我上課，隨時來。不過到了學校，可沒今天這待遇。食堂的飯，比這差遠了。”他站起身，給自己滿上最後一杯，一飲而盡：“行了，都吃菜。今晚這頓，我請。以後啊，我請不起你們了。”眾人陸續站起來，朝高育良敬酒，沒人再說多餘的話。
侯亮平去招待所見鍾小艾，是晚上八點多。天冷得厲害，他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鍾小艾才開門。她穿著件藏藍色薄羽絨服，頭髮盤在耳後，臉上看不出剛收工後的疲憊，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
“你怎麼來了。”鍾小艾說，沒讓開門，也沒趕他。
“你既然在漢東，為什麼不回家住？”侯亮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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