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省紀委和督導組聯合調查後對陳岩石的案子定了性：
陳岩石，長期違規持有非上市公司股權，利用原任省人民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的身份和影響，干預案件查辦，多次以“工人利益代言人”自居，插手大風廠拆遷和股權糾紛。
其中，違規持有大風廠職工股、利用自身影響力干預地方事務、洩露幹部子女就學資訊，構成嚴重違紀，部分行為己涉嫌違法犯罪。
經省紀委常委會研究並報省委批准，決定給予陳岩石開除D籍處分，並將其涉嫌犯罪問題移送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消傳出來的時候，沒有多少人感到意外。很多人早就知道，陳岩石或許沒有貪錢，但他絕對不乾淨。只有陳海，在檢察院宿舍樓的天台上站了一整夜。
移送拘留所那天，京州落了雪。陳岩石是被兩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從醫院病房裡帶出來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他的頭髮全白了，背卻挺得很首。
走出門時，他忽然停住。風很冷，雪粒子打在他臉上，像被什麼人從空中撒了一把鹽。他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面那扇半開著的車門。他的嘴唇動了動，接著，像從喉嚨深處湧上來一般，他忽然開始背誦。
“一個幽靈，……的幽靈，在歐洲遊蕩……”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可這一刻，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動作。車門還開著，押解的人還站在兩側，雪還在下。
“為了對這個幽靈進行神聖的圍剿，舊歐洲的一切勢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國的激進派和德國的警察，都聯合起來了……”
背到這裡，他的眼淚己經下來了。他也沒擦，只是忽然仰起頭，像在對著什麼早己看不見的東西，又像在對著這場雪說話。接著，他提高了聲調，幾乎是喊出來的：“……不屑於隱瞞自己的觀點和意圖！他們公開宣佈，他們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現存的社會制度才能達到！”
押解的工作人員沒有再猶豫，一左一右扶住他，把他送進了車裡。他佈滿淚花的眼睛在車門前閃了一下。車門關上，雪越下越密。
張學明是在李修遠辦公室說起這件事的。他靠在沙發上，端著茶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老李，你說，一個劉新建不夠，現在又來個陳岩石。這幫人到了最後，怎麼都跟商量好了似的，都在那背起《宣言》來了。”他放下茶杯，眉頭皺得很深，“我真是想不通。”
李修遠站在窗前，看外面飄著的雪。過了片刻，他轉過身，在張學明對面坐下。他的神情很平靜，甚至帶著幾分難以言明的沉鬱。
“因為他們什麼都沒有了。”李修遠說，“權力沒了，圈子垮了，名聲也保不住了。當一層層腐朽的外殼被打碎之後，他們只剩下自己靈魂最深處自己曾經最信仰東西。而這些東西，恰恰是他們曾經真正相信過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措辭，“把那些最神聖的東西拿出來，不是為了感動誰，而是為了給自己壯膽。可惜，他們又忘了，這些東西早被他們自己親手弄丟了。”
張學明沒接話。李修遠便又補了一句：“喪失理想信念，比喪失權力更可悲。權力沒了還能退，信仰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屋裡靜了一陣。窗外雪還在下，像在無聲地覆蓋什麼。
大風廠的案子，程度辦得極細。那段時間，他幾乎天天泡在訊問室裡，和檢察院派來的人一起熬到凌晨。鄭西坡、鄭勝利、王文革的家屬、護廠隊股東，以及當時參與“一一六”事件的十多名工人，全部重新做了筆錄。
他按照“先外圍、後核心，先事實、後定性”的法子，把人證、物證、聊天通話記錄等一條一條對得嚴絲合縫。最終，他拿出來的案卷，幾乎無可挑剔。
移交檢察院那天，祁同偉親自去了專案組。程度把裝好的案卷盒擺在桌上，又一條條向祁同偉彙報。
他說：“祁廳長，大風廠案，一共涉及二十七名涉案人員，目前全部到案。其中刑事犯罪九人，行政違法十八人。陳岩石同志違規持股的相關證據，我們己經和紀委無縫對接，所有物證都做了公證。”祁同偉翻了翻卷宗，又抬頭看了看他，點了點頭。
“你這次辦得不錯。”祁同偉說，“我己經向省廳D委提議，調你到廳辦公室主持工作，級別正處。等D委會過了，你到廳裡報到。”
程度像被什麼燙了一下，整個人“啪”地立正，朝祁同偉敬了個禮：“謝謝廳長！以後廳長指到哪兒，我打到哪兒。肝腦塗地！”
祁同偉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他慢慢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上，吸了一口，才緩緩道：“我知道你這個人，狠起來比誰都狠，軟起來比誰都軟。但我今天把醜話說在前頭。這個位置，是幹事的，不是耍威風的。你以前在光明分局那些手段，不能帶到廳裡。更不能拿來對內部同志。如果有一天，我發現你的手不乾淨，別怪我祁同偉不講情面。”
程度臉上的汗一下子冒出來。他連忙說：“廳長，您放心。我程度以前是有毛病，但從今往後，只跟您學，只向您看齊。您怎麼帶，我就怎麼走。”
祁同偉看他幾秒，忽然笑了笑說：“我不是你的老師，也不是你的靠山。我是你的廳長。你記住，乾乾淨淨做人，比什麼都強。”程度連忙又應：“是，乾乾淨淨！”
祁同偉沒有再說什麼，把煙摁滅，拿著卷宗出了門。雪不知什麼時候又下大了。他上車時，回頭望了一眼那棟舊樓，心裡忽然有些空落落的。這案子像一根線，把大風廠、山水集團、陳岩石、王文革串成了一大串。如今線頭到他手裡，算是打了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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