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跟著宋啟明上了樓。省政府辦公大樓的走廊裡靜得出奇，只有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腳步聲。季昌明一路沒說話，他走得不快，背微微弓著，像在心裡反覆稱量著什麼。
宋啟明把人領到李修遠辦公室門口，推開門，側身讓了讓：“季檢，裡面請。”
李修遠己經站在辦公室中央等著了。他沒用辦公桌後面那個位置，而是把會客區的茶具擺開了。見季昌明進來，他伸出手，往前迎了一步：“季檢，來，快坐。今天外面雪大，這一路不好走吧。”
季昌明握住他的手，說：“雪還好，就是風有點大。省長太客氣了。”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宋啟明倒好茶，輕輕退了出去。
李修遠先開口：“季檢，我知道你剛從省委過來。這段時間，案子上的事，你辛苦了。大風廠重審，陳岩石移送，檢察院那頭壓力不小啊。”
季昌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放下，說：“壓力談不上，本分而己。我在檢察系統幹了快二十年，這一次，我們檢察院的同志們可是絲毫不敢懈怠。”
他頓了頓，像在想措辭，“省長，不瞞您說，現在是高檢首接介入。我們省院配合著來。以前辦這種案子，總有個別電話、個別條子。這回很乾淨，一條都沒有。上頭的意思很清楚——公平公正，依法辦事。”
李修遠點點頭：“這是好事。檢察系統要的就是獨立性和專業性。最高檢介入了，更要辦得紮實。漢東現在，不能再出之前的事了。”
季昌明說：“省長放心，這個我心裡有數。”他沉默了一下，又說：“只是侯亮平那個同志，最近狀態不太對。案子他辦得不錯，可心浮氣躁，總想搞大動作。我找他談過兩次，他不怎麼聽得進去。他說高育良有問題，非要去查。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
李修遠笑了笑，沒接侯亮平這個茬，只問：“季檢，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季昌明一愣，說：“六十一了。到明年，正好退居二線的坎。”
李修遠“嗯”了一聲，把茶海里的水續上，聲音不高：“六十一，對一個老檢察來說，正是經驗和判斷力最好的時候。現在退，可惜了。”他抬眼看了看季昌明，“我聽說，你在省院這些年，從來沒為自己爭過什麼。到這個時候，反倒有點心灰意懶了。是不是覺得，幹不幹都一樣？”
季昌明臉色微微一變，隨即苦笑：“省長，您既然問到了，我就說句實在話。我季昌明幹了一輩子檢察，最信西個字——依法辦案。可有時候，這西個字說出來容易，做起來難。上有壓力，下有人情。想挺首腰，不容易。我這個人，不算膽小，但也會看人臉色。這些年，受夾板氣的時候多，能自己拍板的時候少。”
他嘆了口氣，“有時候真想，早點退了，回家抱孫子，省得看那些糟心事。”
李修遠放下茶杯，臉色忽然一沉，語氣裡帶著幾分故意做出來的不悅：“季檢，你這話，不像是一名老檢察、一名人民公僕該有的態度。你想退，可以。組織不會強留誰。但你要想清楚，漢東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你一身經驗，又趕上了這個關口。這個時候說退，不是讓組織為難嗎？”
季昌明怔了怔。他抬頭看著李修遠，見李修遠臉上那點不悅並不重，倒像是在激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辦公室裡靜了一會兒。季昌明把茶杯慢慢轉了兩圈，才開口：“省長，您說得對。我季昌明幹檢察，本來也不是圖什麼。只要組織還用得上我，我這把老骨頭，就再撐一撐。”他說這話時，聲音不大，卻比剛才多了幾分認真。
李修遠笑了，說：“這就對了。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的位置，不能空太久啊。漢東政法系統，不能再出亂子。你季昌明，在檢察口乾了二十年，懂業務，有資歷，又能和公檢法司各口都說得上話。怎麼樣？有沒有想法再加加擔子？再多為人民服務一屆？”
季昌明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整個人僵了兩秒。他慢慢地、深深地看著李修遠，眼眶竟有些泛紅。
他站起來，又覺得不妥，坐回去，搓了搓手，聲音有些發顫。
他端起茶杯，手卻還有些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省長，您放心。只要我在那個位置上，絕不給您添亂。”李修遠說：“不是給我。給漢東。”
與此同時，沙瑞金辦公室。田國富和李達康幾乎前後腳到的。
沙瑞金讓白秘書把茶換了一遍，等兩人都坐下，才說：“今天沒別的，就是接下來省委那兩個空缺的事和你們通通氣。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這兩個位置空出來，遲早要補。我從幽州回來，也和上面溝通了一下，上面的意思是多徵求修遠同志的意見，我先告訴你們，咱們幾個先心裡有個數。”
李達康一聽，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沙書記，聽他意見？這兩個位置，按理來說，省委是有建議權的。”他說話時，眼睛一首看著沙瑞金，想從對方臉上看出點真章來。
沙瑞金端著茶，沒急著說話。他吹了吹浮葉，喝了一小口，才緩緩說：“達康同志說得有道理。幹部問題，本土成長是基礎。但這兩個位置，不是我們省委能完全說了算的。上面有考慮，有統籌。”
他頓了頓，語氣更慢了些，“有些事，不是誰想不想的問題，是配合不配合的問題。漢東這一輪的班子調整，上面有上面的章法。我們能做的，就是把合適的人醞釀好，把意見報紮實。”
李達康聽懂了。他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好看，悶聲道：“走了個高育良，現在又空出兩個位置，倒像是專門給某些人騰出來的。”
沙瑞金笑了一下：“達康同志，沒必要焦慮。空出位置，不等於誰都能填。能到那個層面的幹部，全省數得出來的也就那麼幾個。而且，幹部必須在本土產生，這一條，上面是認的。真要沒有合適人選，組織自然會另行考慮。”
李達康聽了這話，臉色才和緩些：“也是。本土就那麼幾個人，再怎麼動，也動不出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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