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遠到省委的時候，雪己經停了，天還沉著。
車剛進大院，他就從車窗裡看見田國富站在花壇邊，手裡端著他那隻幾乎從不離身的保溫杯，正和一個辦公廳的幹部低聲說什麼。田國富看見他的車，朝那幹部擺了擺手，快步迎了上來。
“省長，來得巧啊，我也剛到，準備去沙書記那兒。”田國富笑著和他握手，握得不重，時間也不長。兩人並排往裡走，田國富步子不快，像是有意遷就李修遠的節奏。
他壓著聲音說：“沙書記今天特意讓春林部長早到一步。有些話，怕是要當面碰一碰。”李修遠“嗯”了一聲，沒接話。
田國富又走了兩步，說：“沙書記這個人，心裡頭裝的事多。今天這個碰頭，據說是先通人事。”
李修遠偏頭看他一眼：“你倒是門兒清。”田國富笑了笑，低頭喝了口茶：“我也就是聽有人說而己。”李修遠笑了笑，沒再問。
沙瑞金的辦公室門開著一條縫。田國富先敲了敲，裡面傳來沙瑞金“進來”的聲音。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去，吳春林己經坐在沙發上了。
見李修遠進來，吳春林趕緊起身，李修遠擺擺手：“坐，坐。”沙瑞金從辦公桌後站起來，滿臉是笑，繞過來親自和李修遠握手：“修遠同志，快請坐。咱們幾個人，今天好好碰一碰。”
李修遠笑著點頭，坐下。沙瑞金親手給他倒了杯茶，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問：“上次能源部那個抽水蓄能專案，專家去看得怎麼樣？”李修遠接過茶杯，說：“走了呂州和巖臺兩個點，專家們的初步意見，光明縣的綜合條件更合適。地質穩定，移民少，進場公路基本能借上力。正式報告還沒出，但大機率會落在光明縣。”
沙瑞金說：“那不錯。漢東這些年缺大專案，能落一個是一個。”李修遠笑了笑，沒再往下展開。他看得出，沙瑞金完全不瞭解這個專案代表著什麼，他對這個專案的態度，也就到“不錯”為止。
沙瑞金坐回主位，話鋒一轉：“修遠同志，大風廠的事，折騰了這麼久了。如今案子也重審了，該抓的人抓了，該處理的幹部也處理了。我看這件事，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了。再拖下去，社會影響反而大。”
李修遠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是該收尾了。不過，大風廠這個案子，不是判幾個工人就完了。它背後反映出的問題，是我們在工業用地上粗放管理、在國企改制中監管缺位。案子要結，但教訓要延續。我己經讓發改委和國土資源廳在做一個全省低效工業用地和殭屍企業的專項評估，明年上半年出臺方案。不然，這樣的事，還會換個地方再來一遍。”
沙瑞金點點頭，說：“修遠同志考慮得長遠。”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客氣，眼神卻有些飄。
李修遠繼續說：“經濟上，漢東今年的壓力不小。呂州的外向型製造受了影響，巖臺園區產出不足，京州的光明峰半死不活。我的想法，明年要抓幾件穩的事。第一，把中小企業的融資擔保平臺做起來，省財政先拿幾個億做風險池，撬動銀行放貸。第二，工業用地提高畝均稅收標準，倒逼園區做精做深。第三，民營經濟要穩住預期，政府不能因為幾個案子就處處設卡。合規的，就給路。”他說到第三點時，故意加重了語氣。
田國富聽到這裡，輕輕點頭，吳春林也跟著點頭。沙瑞金端著茶杯，臉上掛著認真的表情，但眼神明顯有些迷茫。
李修遠沒有去管他懂了多少，只把話說到這裡。他不是來給沙瑞金上課的。該表態的表完，就行了。
“修遠同志，”沙瑞金放下茶杯，看向吳春林，“今天請你來，主要是想議一議幹部的事。油氣集團不能再沒有個說法了。馬廣群同志，組織部之前也瞭解過。人我認識，淮西過來的，抓工業有經驗。讓他去油氣集團，應該能穩住局面。”
李修遠說：“還有沒有別的同志一起考慮？一次擺出來，我們幾個人一起分析。”
沙瑞金說：“有。光明區孫連城調整後，區長這個位置，我傾向於易學習同志。這個同志我瞭解過，在縣區幹了多年，能吃苦，有實績。呂州那邊的幾個崗位，也可以一併再議。”李修遠聽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沒急著表態。
沙瑞金看他不說話，側過頭看吳春林：“春林同志，你們組織部是什麼意見？”吳春林翻開筆記本，說：“我這邊也梳理了一下。結合崗位需要，我們組織部一共準備了三套方案。省統計局有個副職，專業對口；京州經開區的王強主任，年紀輕、有衝勁；還有省發改委的劉明副主任，對國資比較熟。如果省委要從本土推，建議重點考慮。”
他說的這些人，有模有樣，卻沒有一個真正壓得住油氣集團那個場子。吳春林自己顯然也清楚，但他要的，就是把“程式上的多推幾個”給做足。
田國富說：“這幾個人，紀律方面都沒有問題。”他說得簡短，像給這些人蓋了個閒章。
李修遠說：“既然這樣，我也沒意見。”他把“沒意見”三個字說得很輕巧。沙瑞金臉上立刻露出笑來，像是終於把一口氣鬆了下去。
他沒想到李修遠會這麼好說話。他原以為油氣集團的案子會讓李修遠再掰扯幾句，結果李修遠只說了句“沒意見”。沙瑞金心裡暗自高興，覺得修遠同志還是給自己這個班長面子的。
他趁熱打鐵，把話又往前推了推：“還有副書記和政法委書記這兩個位置，修遠同志，你有什麼推薦人選嗎？”李修遠說：“這兩個位置，我不急，當下還沒有合適的考慮。沙書記要是想聽我的意見，等常委會再說。”沙瑞金心裡更舒坦了。
他不怕李修遠“再說”，只要李修遠不急著提人，他就有時間。他笑著說：“好，那就先議到這兒。春林同志把方案再完善一下，等常委會過。”李修遠點點頭，起身告辭。田國富和吳春林也跟著出來。
走出省委大樓，風從樓角捲過來。李修遠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宋啟明己經等在車旁。他上車前，忽然停了一下，嘴角極輕地往上一勾。那笑裡，帶一點冷，自己可是個小心眼啊！
沙瑞金以為他退了一步，其實他只是把步子往後挪了一下。這不是讓路，是準備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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