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做藥，他什麼也做不了。多做一個藥，多換一些美元外匯，就能多買一些糧食。這個賬他算得很清楚，不需要跟任何人討論。
他把眼睛睜開，轉頭看了張曦一眼。張曦正低頭給小樟掖襁褓，沒注意到他臉色變了。
趙極伸手把車窗的簾子拉下來半截，從包裡拿出那份《耐酶半合成青黴素科研方案》攤在膝蓋上，翻到第二頁，在空白處又寫了一行字：進度提前，力爭年內完成。
火車到鄭州是第二天下午。在鄭州換了一輛破舊的公共汽車往新陽方向開，車上擠滿了人和雞籠和扁擔。
小樟被雞叫聲吵醒了開始哭，張曦哄了半天才哄住。
趙極把車窗推開一條縫，外面是豫東平原秋天的風。路兩邊楊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到了新陽縣城汽車站，站臺上等著兩個人，一個是縣政府辦公室的秘書，另一個是縣長。縣長姓周，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的白布襯裡。
他看見趙極抱著孩子從車上下來，快步迎上去伸出手。
“趙院長，歡迎回家鄉看看。縣裡條件簡陋，您多擔待。”
趙極握住他的手，周縣長的手很粗，掌心裡全是老繭，虎口厚厚的一層，明顯是上過戰場的。
“我就是回來看看老家的房子，不用縣裡安排什麼，況且我就是在這裡長大的，怎麼會嫌棄自己家呢。”
“您是新陽走出去的最大科學家，縣裡不能沒有表示一下嗎”
他把趙極一家領到縣政府招待所，安頓好之後又親自陪他們在食堂吃了頓飯。
飯桌上四個饅頭三碗小米粥一碟鹹菜，周縣長把自己那份饅頭掰成兩半，另一半塞給張曦“你多吃點。”
......
第二天早上週縣長安排了一輛嘎斯汽車送他們回趙小莊。
出了縣城往東北方向走，路越來越窄，從柏油路變成砂石路，從砂石路變成土路。
土路兩邊是收割過的麥田，麥茬子齊刷刷露在乾涸的田壟上。
路邊偶爾有挑水的農民，水桶在扁擔兩頭晃盪，桶裡的水晃出來灑在土路上，一落地就被吸乾了。
坐了一個多小時，趙莊的輪廓出現在土路盡頭。
先看見的是村口那棵老楊樹，樹幹兩個人合抱那麼粗，樹冠遮出一大片蔭涼。
小時候趙極夏天就睡在那片樹蔭底下，他奶奶拿蒲扇給他趕蚊子。
他想起民國三十一年，河南大旱，淮河斷流。
他奶奶牽著他在龜裂的田埂上挖野菜，挖到天黑挖了小半筐。回家的路上奶奶說明年就好了，明年下雨就好了。
第二年沒有下雨。第三年也沒有。那時候他還不懂什麼叫災害，只知道自己很餓還很渴。
後來他在米國實驗室裡做抗生素研究的時候偶爾會想起那種餓的感覺，胃縮成一團，肚子裡像有隻手在擰。
他從腳踏車上下來，把車支在牆根底下。
院牆還是他記憶裡的樣子，也許更矮了。
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馬上推門，手擱在那扇虛掩的木門上，木門被風吹日曬得發白，門板上釘著一塊褪了色的門牌號，上面的紅漆已經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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